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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力学第三定律的推论

SciencePedia玻尔百科
定义

热力学第三定律的推论是指基于完美晶体在绝对零度时熵为零这一原理所导出的一系列物理结论。在热力学领域中,这些推论规定了热容和热膨胀系数等物理属性在趋近绝对零度时必须趋于零。此外,这些推论还表明了绝对零度的不可达到性,即任何物理过程都无法通过有限的步骤使系统达到绝对零度。

关键要点
  • 热力学第三定律为完美晶体在绝对零度时的熵设定了绝对零点,从而可以计算任意温度下的绝对熵值。
  • 一个关键推论是,当温度趋于绝对零度时,所有物质的热容、热膨胀系数等热力学响应函数都必须趋于零。
  • 该定律的“不可达原理”表明,通过任何有限次数的步骤都无法达到绝对零度,因为冷却效率会随温度降低而递减。
  • 对于具有“冻结”无序的系统(如冰或玻璃),其在绝对零度时会存在一个非零的残余熵,这反映了其基态的简并性或非平衡本质。

引言

在宏伟的热力学殿堂中,第一和第二定律确立了能量守恒与熵增这两大支柱,描绘了宇宙演化的基本方向。然而,它们留下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熵的绝对值是多少?我们只能计算熵的变化,却始终无法为其确定一个普适的起点,这如同拥有一张没有标注海平面的地形图。热力学第三定律的出现,正是为了解决这一难题,为熵的世界提供了最终的基准。本文将深入探讨第三定律的深刻内涵及其广泛推论。第一部分将解析其核心概念,即熵在绝对零度下的行为及由此引发的物质特性变化。第二部分将跨越学科界限,展示这一定律如何在材料科学、凝聚态物理乃至天体物理中设定基本规则。通过这一探索,您将理解为何绝对零度是一个不可企及的终点,以及物质在接近这一极限时所展现出的奇特而统一的图景。

原理与机制

热力学定律有一种独特的美感,它们不依赖于物质组成的具体细节,而是以普适的、不可违背的法则统治着整个物理世界。第一定律和第二定律为我们描绘了能量守恒和熵增的宏伟图景,但它们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熵的起点在哪里?我们只能谈论熵的 变化​,却似乎永远无法确定它的 绝对 值。这就像拥有一张地形图,却没有标明海平面的位置。直到第三定律的出现,我们才终于找到了那个失落的基准。

熵的“绝对零点”

热力学第三定律(又称能斯特定理)的核心思想出人意料地简单:​当温度趋近绝对零度(T→0T \to 0T→0)时,一个系统的熵趋于一个常数 S0S_0S0​。 对于一个内部结构完美、基态唯一的晶体而言,这个常数值为零。

这个论断的意义是革命性的。它为熵提供了一个绝对的、非任意的零点。既然我们知道了 T=0T=0T=0 时的熵值(对于完美晶体是 S(0)=0S(0)=0S(0)=0),我们就可以计算出任何其他温度 TTT 下的绝对熵。我们只需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地“加热”物质,并累加熵的微小增量 dS=C/T⋅dTdS = C/T \cdot dTdS=C/T⋅dT 即可。这就像知道了海平面的位置后,我们可以精确测量每一座山峰的高度。

想象一位物理学家正在研究一种新合成的完美晶体。在极低的温度下,他们发现其热容量 CVC_VCV​ 遵循着简单的 CV(T)=αT3C_V(T) = \alpha T^3CV​(T)=αT3 规律,这在固体中非常典型。那么,在任意温度 TTT 下,这种材料的绝对摩尔熵是多少呢?答案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积分得到:

S(T)=S(0)+∫0TCV(T′)T′dT′=0+∫0TαT′3T′dT′=α3T3S(T) = S(0) + \int_{0}^{T} \frac{C_V(T')}{T'} dT' = 0 + \int_{0}^{T} \frac{\alpha T'^3}{T'} dT' = \frac{\alpha}{3}T^3S(T)=S(0)+∫0T​T′CV​(T′)​dT′=0+∫0T​T′αT′3​dT′=3α​T3

正是因为第三定律提供了 S(0)=0S(0)=0S(0)=0 这个坚实的起点,我们才能如此笃定地写下这个公式,并计算出熵的精确数值。这个原理同样适用于化学反应。当所有反应物和产物都是完美晶体时,在绝对零度下,反应的熵变 ΔS\Delta SΔS 也必须为零。第三定律为整个热化学世界校准了罗盘。

万物寂静的连锁反应

一旦你接受了熵在 T=0T=0T=0 时变得平坦(即 ΔS→0\Delta S \to 0ΔS→0),一系列惊人的推论便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踵而至,它们揭示了物质在极低温下的奇异行为。

首先,最直接的推论是,​所有物质的热容量(无论是 CPC_PCP​ 还是 CVC_VCV​)在趋近绝对零度时都必须趋于零​。为什么?回顾熵的积分公式 S(T)=∫0T(C/T′)dT′S(T) = \int_0^T (C/T') dT'S(T)=∫0T​(C/T′)dT′。如果热容量 CCC 在 T′→0T' \to 0T′→0 时趋于一个非零常数,那么积分中的被积函数 C/T′C/T'C/T′ 就会像 1/T′1/T'1/T′ 一样发散,导致 T=0T=0T=0 附近的熵变成负无穷大,这与第三定律的陈述相矛盾。因此,大自然必须让所有物质的热容量在绝对零度时消失,以确保熵的行为符合法则。任何一个描述物质熵的理论模型,都必须保证其推导出的热容量在 T→0T \to 0T→0 时归零,否则这个模型就是错误的。

更有趣的是,在常温下截然不同的物理量,在绝对零度的世界里也开始变得难以区分。例如,我们知道在恒定压力下加热物体(CPC_PCP​)和在恒定体积下加热物体(CVC_VCV​)所需的热量通常是不同的。它们之间的差值由一个精确的热力学关系式给出:

CP−CV=TVα2κTC_P - C_V = \frac{T V \alpha^2}{\kappa_T}CP​−CV​=κT​TVα2​

其中 VVV 是体积,κT\kappa_TκT​ 是等温压缩率,而 α\alphaα 是热膨胀系数,它描述了物质随温度变化的膨胀程度。在 T→0T \to 0T→0 时,我们已经知道 CPC_PCP​ 和 CVC_VCV​ 自身都趋于零,但它们的差值呢?第三定律的另一个深刻推论是,热膨胀系数 α\alphaα 也必须在 T→0T \to 0T→0 时趋于零​。这意味着,在极低温下,物质对温度变化“麻木了”,不再热胀冷缩。将 α→0\alpha \to 0α→0 代入上述公式,你会发现 CP−CVC_P - C_VCP​−CV​ 也必然趋于零!两种热容量最终在绝对零度合二为一。

这种“万物归于平寂”的趋势无处不在。想象一个密封容器内的物质,如果你稍微加热它,它的压强会如何变化?这个变化率由 (∂P/∂T)V(\partial P/\partial T)_V(∂P/∂T)V​ 描述。通过一个名为麦克斯韦关系的美妙数学工具,我们知道 (∂P/∂T)V=(∂S/∂V)T(\partial P/\partial T)_V = (\partial S/\partial V)_T(∂P/∂T)V​=(∂S/∂V)T​。由于在 T→0T \to 0T→0 时,任何两个状态之间的熵差都趋于零,这意味着熵随任何变量(包括体积 VVV)的变化率也必须趋于零。因此,(∂P/∂T)V(\partial P/\partial T)_V(∂P/∂T)V​ 必须趋于零。换言之,在绝对零度附近,即使你给一个密闭系统加热,它的压强也几乎不会上升。

这幅图景变得越来越清晰:在绝对零度这个极限点,物质的一切热力学响应都趋于停滞。熵的“地形图”在 T=0T=0T=0 这条线上被完全拉平了。这意味着,沿着恒定温度的线(等温线)走,和沿着恒定熵的线(绝热线)走,变得几乎没有区别。因此,对于任何可逆的绝热过程,温度随某个外部参数(如体积)的变化率 (∂T/∂V)S(\partial T/\partial V)_S(∂T/∂V)S​ 必定趋于零。正是这一推论,引出了第三定律最著名、也最富有哲学意味的表达。

不可抵达的终点

“在有限的步骤内,绝对零度是无法达到的。” 这就是第三定律的另一种表述,即“unattainability principle”(不可达原理)。

为什么?让我们通过一个思想实验来理解,这个实验是低温物理学家们真正在实验室里做的——绝热去磁。想象我们有一个顺磁盐,它的熵不仅依赖于温度 TTT,还依赖于外加磁场 BBB。冷却过程分两步:

  1. 等温磁化​:将样品保持在温度 TinT_{in}Tin​,缓慢增强磁场。磁场的增强会使原子的磁矩变得有序,从而降低系统的熵。
  2. 绝热去磁:将样品与外界热隔离,然后缓慢减小磁场。由于是绝热过程,系统的熵保持不变。为了维持恒定的熵,当磁场的有序效应减弱时,系统必须通过降低自身的温度(减少热运动的无序度)来补偿。

通过这样一个循环,样品的温度从 TinT_{in}Tin​ 降低到了 ToutT_{out}Tout​。听起来只要重复这个过程,我们就能无限逼近甚至达到绝对零度,对吗?

然而,第三定律在这里设置了一个巧妙的障碍。我们之前看到,在 T→0T \to 0T→0 时,不同参数(这里是不同磁场强度)下的熵曲线会挤压在一起。这意味着,你每完成一次冷却循环,温度降低的 比例 是固定的,但降低的 绝对值 却越来越小。假设每次循环都使温度降低到原来的 rrr 倍(r1r1r1)。从初始温度 T0T_0T0​ 开始,经过 NNN 次循环后,温度将是 TN=T0⋅rNT_N = T_0 \cdot r^NTN​=T0​⋅rN。这个式子清楚地表明,无论你进行多少次循环(只要 NNN 是有限的),TNT_NTN​ 永远不会等于零。绝对零度就像是地平线,你可以无限接近,但永远无法真正踏足。

例外与更深层的真理

任何伟大的物理定律都会在遇到“例外”时,展现出其更深邃的内涵。第三定律也不例外。

一个经典的悖论来自理想气体。著名的萨克-特特罗德方程(Sackur-Tetrode equation)描述了经典单原子理想气体的熵。但如果你将 T→0T \to 0T→0 代入这个方程,会得到一个荒谬的结果:S→−∞S \to -\inftyS→−∞!这难道推翻了第三定律吗?恰恰相反,这揭示了经典物理的局限性。萨克-特特罗德方程的推导基于经典力学,它把原子看作微小的台球。但在极低温下,物质的量子本性会显现出来。粒子不再是台球,而是弥散的波。当必须用量子统计(费米-狄拉克或玻色-爱因斯坦统计)来描述气体时,那个恼人的负无穷大就消失了,熵会优雅地趋于一个常数(通常是零),完美地遵循了第三定律。因此,这个所谓的“反例”实际上是第三定律投下的一道光,照亮了通往量子世界的道路。

另一个有趣的“例外”是普通的水冰。实验测量发现,即使在绝对零度,冰的熵也不为零,而是存在一个“剩余熵”。这又是为什么?原因在于冰晶体结构的“不完美”。在冰的晶格中,水分子(H₂O)的氢原子排布遵循着所谓的“冰规则”,这使得它们有多种能量几乎完全相同的排布方式。这就像一场“抢椅子”游戏,当音乐在绝对零度停止时,分子们被“冻结”在许多种可能的混乱构型中的一种。系统没有唯一的、能量最低的完美基态。根据玻尔兹曼熵公式 S=kBln⁡ΩS = k_B \ln \OmegaS=kB​lnΩ,如果基态的微观状态数 Ω>1\Omega > 1Ω>1,那么即使在 T=0T=0T=0,熵 S0S_0S0​ 也大于零。利用著名化学家 Linus Pauling 的巧妙估算,我们可以计算出水分子的这种构型自由度所导致的剩余熵,其理论值与实验结果惊人地吻合。

所以,冰的剩余熵并非第三定律的失败,而是对其更精确的诠释:熵在绝对零度趋于一个常数,这个常数反映了系统基态的内在简并度或无序度。对于拥有唯一、完美基态的系统,这个常数是零;对于像冰这样存在“基态混乱”的系统,它是一个大于零的特定值。

从提供熵的绝对零点,到预言所有热力学响应的消失,再到宣告绝对零度的不可企及,热力学第三定律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关于宇宙终极寒冷的奇妙而自洽的画卷。它不仅统一和约束了宏观物质世界的行为,更在与经典理论的矛盾中,预示了更深层次的量子现实。这正是物理学之美——一条简单的原理,却能引发如此深远而广泛的回响。

应用与跨学科连接

在之前的章节中,我们探讨了热力学第三定律的原理,即当系统趋向绝对零度时,其熵趋于一个普适常数。现在,我们即将踏上一段更激动人心的旅程,去发现这个看似抽象的定律如何在广阔的科学与工程世界中,展现其出人意料的巨大威力。它不像牛顿定律那样直观地描述运动,但它同样是自然界的一条铁律,悄无声息地支配着从材料的微观特性到宇宙的宏大结构。它揭示了在寂静的绝对零度附近,物质世界变得何等奇特而又统一。

物质的静谧:对材料属性的根本性约束

想象一下,你想为宇宙中最寒冷的地方设计一个恒温开关。一个显而易见的想法是利用不同材料的热胀冷缩效应,就像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双金属片一样。我们假设将两种不同的材料粘合在一起,其中一种材料在接近绝对零度时,其热膨胀系数 α\alphaα 仍然保持一个显著的非零值。这样,当温度极低时,它就会因差异收缩而弯曲,从而闭合电路。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设计,对吗?

然而,热力学第三定律对此投了否决票。第三定律的一个深刻推论是,当温度 TTT 趋于零时,任何物质的热膨胀系数 α=1L(∂L∂T)P\alpha = \frac{1}{L} (\frac{\partial L}{\partial T})_Pα=L1​(∂T∂L​)P​ 都必须趋于零。这并非巧合,而是源于熵的根本行为。通过一个被称为麦克斯韦关系式的巧妙工具,我们可以将热膨胀系数与熵联系起来:(∂S/∂P)T=−Vβ(\partial S / \partial P)_T = -V \beta(∂S/∂P)T​=−Vβ,其中 β\betaβ 是体膨胀系数(对于各向同性固体大约是 3α3\alpha3α)。由于第三定律要求在 T→0T \to 0T→0 时,熵 SSS 对压强 PPP 的变化不敏感,即 (∂S/∂P)T→0(\partial S / \partial P)_T \to 0(∂S/∂P)T​→0,因此,只要物质的体积 VVV 保持有限,其热膨胀系数就必须消失。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压力系数 (∂P/∂T)V(\partial P / \partial T)_V(∂P/∂T)V​,它同样必须在绝对零度时归零,这对任何描述低温物质的物态方程都构成了严格的限制。

这意味着,在极低温下,物质对温度变化的“机械响应”变得极其迟钝。我们精心设计的低温开关,其弯曲效应将变得微乎其微,最终彻底失效。这一定律的影响远不止于此。它同样延伸到了电学领域。

例如,驱动热电偶(用于精确测量温度的设备)工作的塞贝克效应,源于材料中载流子在不同温度下拥有不同的熵。正是这种熵的差异,产生了可测量的电压。然而,当温度趋于绝对零度时,第三定律要求熵的任何变化都必须消失。因此,单位温差下产生的电压,即塞贝克系数 SSS,也必须趋于零。这一结论对低温固态制冷技术构成了根本性的挑战。一个关键的性能指标——热电优值 ZT=S2σTkZT = \frac{S^2 \sigma T}{k}ZT=kS2σT​,因塞贝克系数 SSS 的衰减而不可避免地在 T→0T \to 0T→0 时趋于零,使得利用热电效应在极低温下实现高效制冷变得异常困难。甚至在电化学领域,一个低温电池的电动势 E\mathcal{E}E 对温度的依赖性 (∂E/∂T)(\partial \mathcal{E} / \partial T)(∂E/∂T) 也受到类似的约束,因为它最终也与化学反应的熵变 ΔS\Delta SΔS 相关联,而 ΔS\Delta SΔS 在 T→0T \to 0T→0 时必须趋于零。

临界点的平静:相变的终极法则

相变,物质在固、液、气等不同状态间的戏剧性转变,也必须服从第三定律的指挥。描述两相共存线的斜率的克劳修斯-克拉佩龙方程告诉我们,dP/dT=ΔS/ΔVdP/dT = \Delta S / \Delta VdP/dT=ΔS/ΔV,其中 ΔS\Delta SΔS 和 ΔV\Delta VΔV 分别是相变过程中的熵变和体积变化。

根据第三定律,任何在平衡状态下发生的相变,在温度趋于绝对零度时,两相的熵都将趋于同一个常数值。这意味着熵变 ΔS\Delta SΔS 必须趋于零。只要体积变化 ΔV\Delta VΔV 保持有限,相图上任何共存线的斜率 dP/dTdP/dTdP/dT 在 T=0 KT=0\ \text{K}T=0 K 时都必须是平坦的。这条规则就像一位严格的裁判,为所有物质的相图画下了相同的终点线。

这条规则最精彩的体现,莫过于氦-3(3^33He)的奇特行为。通常,我们对物质加压会使其凝固,加热使其熔化。但在低于约 0.3 K0.3\ \text{K}0.3 K 的温度下,氦-3完全颠覆了常识:对液态氦-3加压,它反而会变成固体,这个现象被称为“波默朗丘克效应”。其原因是,在这个温区,固态氦-3的原子核自旋是无序的,像一群混乱的小磁针,因而拥有比原子遵循费米-狄拉克统计的、行为有序的液态氦-3更高的熵。根据热力学原理,熵增是自发过程的方向,因此加热(增加总熵)反而有利于形成熵更高的固相!这导致了其熔化曲线的斜率 dP/dTdP/dTdP/dT 为负值。

然而,即使是如此反常的现象,也无法逃脱第三定律的掌控。当温度进一步降低,固态氦-3中的核自旋最终也会通过相互作用而排列有序,其熵同样会骤降至零。于是,固液两相的熵差 ΔS\Delta SΔS 最终在 T=0 KT=0\ \text{K}T=0 K 时归于零,那条一度为负的陡峭斜坡,最终也必须在绝对零度的地平线上变得平坦。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超导现象中。当一种金属冷却到其临界温度 TcT_cTc​ 以下,它会转变为熵更低、更有序的超导态 [Ss(T)Sn(T)S_s(T) S_n(T)Ss​(T)Sn​(T)]。这两种状态的熵差,以及它们各自的热容,都受到第三定律的严格约束,保证了整个体系在热力学上是自洽的。甚至连固体升华成气体的过程也不例外,其蒸气压 Pvap(T)P_{vap}(T)Pvap​(T) 在低温下的具体函数形式,也是由第三定律通过克劳修斯-克拉佩龙方程和低温热容行为精确预言的。

机器中的幽灵:挥之不去的残余熵

至此,我们似乎得出了一个结论:在绝对零度下,一切归于完美有序,熵为零。但现实世界总是比理论更复杂,也更有趣。

如果我们冷却一种硅锗合金,其中硅原子和锗原子随机地占据在晶格点上,会发生什么呢?当温度降低时,原子失去了移动和重新排列的能量。这种在高温下形成的随机混合结构被“冻结”了。即使在绝对零度,系统也无法达到其能量最低的完美有序状态(例如,硅原子和锗原子交替排列的结构)。这种被冻结的无序性,对应着一个非零的熵值,我们称之为“残余熵”。

这是否违反了第三定律?恰恰相反,它完美地揭示了第三定律的适用边界:该定律适用于处于内部热力学平衡的系统。一个快速冷却的合金或玻璃,是一个被动力学过程困在亚稳态的非平衡系统。它的残余熵,正是对其非平衡历史和“冻结”的复杂性的一种度量。

这个概念在生物化学中显得尤为重要。蛋白质这样的大分子,其能量景观极其复杂,拥有无数个能量相近但构象不同的“山谷”(构象亚态)。当蛋白质溶液被快速冷却形成玻璃态时,蛋白质分子被随机地困在这些不同的构象山谷中。由于翻越山谷所需的能量壁垒在低温下变得不可逾越,系统失去了遍历所有可能状态的能力(遍历性破缺)。因此,即使在 T→0 KT \to 0\ \text{K}T→0 K,系统仍保留了由于构象多样性带来的熵。这个残余熵并不意味着第三定律对生命物质失效,而是量化了玻璃态蛋白质的“无序性”和非平衡本质。

从实验室到黑洞:定律的宇宙回响

回顾我们的旅程,热力学第三定律远非一个关于绝对零度无法达到的消极陈述。它是一个积极的、建设性的原理,为材料科学、凝聚态物理、化学乃至工程技术设定了基本的游戏规则。它解释了为何低温下的材料行为如此独特,为何相图在趋于零点时必须“平坦”,又为何非平衡系统会携带其无序历史的“记忆”。

而这个定律的触角,甚至可能延伸到宇宙最神秘的角落。根据贝肯斯坦-霍金理论,黑洞也拥有熵,其大小与它的视界面积成正比。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对于一个简单的史瓦西黑洞,其霍金温度 THT_HTH​ 降低时,它的质量会减小,熵也会减小。然而,若天真地外推,当 TH→0T_H \to 0TH​→0 时(对应于一个质量无限大的黑洞),其熵将趋于无穷大,这与热力学第三定律的精神似乎背道而驰。

这暗示了我们的理论尚不完备。一些前沿的量子引力理论模型正在尝试解决这个难题。通过引入量子修正,这些理论或许能够改变黑洞在极低“温度”下的热容行为,从而使其熵在一个有限值上收敛,而不是发散。这就像我们在一个假设性的量子引力模型中所看到的那样,一个修正后的理论可以使系统在绝对零度时拥有一个有限的、非零的残余熵,从而与第三定律的基本精神相协调。

从研究低温化学反应的能斯特,到思考黑洞本质的霍金,热力学第三定律如同一条金线,将看似无关的领域编织在一起,展现了物理学深刻的内在统一与和谐之美。在绝对零度的寂静中,它依然在低语着宇宙最根本的秩序。

动手实践

练习 1

第一个练习将带你亲手验证热力学第三定律的直接推论。我们知道熵变与热容通过关系式 dS=CV/T dTdS = C_V/T \, dTdS=CV​/TdT 联系起来。这个练习使用在低温下能准确描述许多固体热容的德拜模型,让你通过从绝对零度积分,显式地计算一块晶体的熵。通过这个计算,你将定量地确认热容在 T→0T \to 0T→0 时趋于零这一特性,是如何确保熵本身也从零开始的,这正是热力学第三定律的基石。

问题​: 将一块 1.001.001.00 摩尔的晶体非磁性绝缘体冷却至 5.00 K5.00\ \text{K}5.00 K 的温度,以用于一项灵敏的低温实验。在从绝对零度到约 20 K20\ \text{K}20 K 的温度范围内,该材料的定容摩尔热容 CV,mC_{V,m}CV,m​ 可由 Debye 模型 CV,m(T)=αT3C_{V,m}(T) = \alpha T^3CV,m​(T)=αT3 精确描述,其中常数 α=2.40×10−4 J⋅(mol⋅K4)−1\alpha = 2.40 \times 10^{-4}\ \text{J}\cdot(\text{mol}\cdot\text{K}^4)^{-1}α=2.40×10−4 J⋅(mol⋅K4)−1。假设该材料形成完美晶体,其在 0 K0\ \text{K}0 K 温度下的熵为零。计算该块状物在 5.00 K5.00\ \text{K}5.00 K 时的总熵。答案以焦耳每开尔文 (J⋅K−1\text{J}\cdot\text{K}^{-1}J⋅K−1) 为单位,并保留三位有效数字。

显示求解过程
练习 2

热力学第三定律关于 S(0)=0S(0)=0S(0)=0 的论断,严格适用于处于最低能量稳定平衡态的系统。但是,如果一个物质被“困”在亚稳态,例如一个高温晶相被迅速冷却到 0 K0\ \text{K}0 K,情况又会如何呢?这个练习将挑战你通过构建一个巧妙的热力学循环来计算这种状态下的“残余熵”。这不仅能让你掌握热力学中一个强大的解题工具,还能加深你对第三定律适用条件的精确理解。

问题​: 一种新发现的元素,我们称之为“Xenotanium”(Xt),被发现存在两种不同的固态晶相,分别记为 α\alphaα 相和 β\betaβ 相。在标准大气压下的实验研究表明,α\alphaα 相是低温下的热力学稳定形式,而 β\betaβ 相是高温下的稳定形式。这两相在相变温度 Ttrans=425 KT_{trans} = 425\ \text{K}Ttrans​=425 K 时达到平衡。在此温度下,从 α\alphaα 相到 β\betaβ 相的摩尔相变焓为 ΔHtrans=1950 J⋅mol−1\Delta H_{trans} = 1950\ \text{J}\cdot\text{mol}^{-1}ΔHtrans​=1950 J⋅mol−1。

我们可以在高于 TtransT_{trans}Ttrans​ 的温度下制备纯 β\betaβ-Xt 样品,然后将其淬火(快速冷却)至绝对零度,从而将原子捕获在亚稳态的 β\betaβ 相结构中。你的任务是确定这个淬火的 β\betaβ-Xt 样品在 T=0 KT=0\ \text{K}T=0 K 时的理论摩尔残余熵。

两相的量热数据提供了以下信息:

  1. 将 α\alphaα 相从 T=0 KT=0\ \text{K}T=0 K 加热到 T=TtransT=T_{trans}T=Ttrans​ 的摩尔熵增为 ∫0TtransCp,α(T)TdT=51.3 J⋅(mol⋅K)−1\int_{0}^{T_{trans}} \frac{C_{p, \alpha}(T)}{T} dT = 51.3\ \text{J}\cdot(\text{mol}\cdot\text{K})^{-1}∫0Ttrans​​TCp,α​(T)​dT=51.3 J⋅(mol⋅K)−1。
  2. 在相同温度范围内,将(亚稳态)β\betaβ 相从 T=0 KT=0\ \text{K}T=0 K 加热到 T=TtransT=T_{trans}T=Ttrans​ 的摩尔熵增为 ∫0TtransCp,β(T)TdT=54.8 J⋅(mol⋅K)−1\int_{0}^{T_{trans}} \frac{C_{p, \beta}(T)}{T} dT = 54.8\ \text{J}\cdot(\text{mol}\cdot\text{K})^{-1}∫0Ttrans​​TCp,β​(T)​dT=54.8 J⋅(mol⋅K)−1。

根据这些数据和热力学定律,计算 β\betaβ 相在 T=0 KT=0\ \text{K}T=0 K 时的摩尔残余熵。答案以 J⋅(mol⋅K)−1\text{J}\cdot(\text{mol}\cdot\text{K})^{-1}J⋅(mol⋅K)−1 为单位,并四舍五入到三位有效数字。

显示求解过程
练习 3

从根本上说,为什么当温度下降时熵必须趋于零?这个练习将我们的视角从宏观热力学转向微观统计力学来回答这个问题。通过分析一个带有二能级量子缺陷的简化固体模型,你将看到量子力学和统计分布的原理如何自然地导向绝对零度下的单一、有序的基态。这个练习将为第三定律提供一个微观层面的合理解释,揭示当 T→0T \to 0T→0 时,热能如何变得不足以产生任何无序。

问题​: 考虑一个晶体固体的简化模型,该固体包含 NNN 个相同的、无相互作用的缺陷。每个缺陷都可以处于两个量子能态之一:能量为 E0=0E_0 = 0E0​=0 的基态,以及能量为 E1=ϵE_1 = \epsilonE1​=ϵ 的单激发态,其中 ϵ0\epsilon 0ϵ0。该固体与其周围环境处于热平衡状态,温度为 TTT。

在低温极限下,即热能远小于能隙 (kBT≪ϵk_B T \ll \epsilonkB​T≪ϵ) 时,每个缺陷的熵 s(T)s(T)s(T) 可以用形式为 s(T)≈g(T)exp⁡(−ϵkBT)s(T) \approx g(T) \exp(-\frac{\epsilon}{k_B T})s(T)≈g(T)exp(−kB​Tϵ​) 的表达式来近似。此处,kBk_BkB​ 是玻尔兹曼常数。

你的任务是确定函数 g(T)g(T)g(T)。请用 TTT、ϵ\epsilonϵ 和 kBk_BkB​ 给出符号表达式形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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