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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动量相加

SciencePedia玻尔百科
定义

角动量相加 是量子力学中用于确定复合系统总角动量的基本方法,广泛应用于描述原子和粒子的物理状态。总角动量的量子数在两个组分量子数之差的绝对值到其之和之间按整数步长取值,并在自旋-轨道耦合等相互作用下构成具有确定能量的耦合基态。该理论受到保利不相容原理的对称性约束,能够有效解释原子精细结构以及射电天文学中的 21 厘米谱线。

关键要点
  • 复合量子系统的总角动量J是量子化的,其可能值由三角不等式决定,范围从 |j₁ - j₂| 到 j₁ + j₂。
  • 物理相互作用(如自旋-轨道耦合)的能量直接依赖于总角动量,这导致了原子能级的精细结构分裂。
  • 角动量相加的选择定则和守恒律解释了从原子光谱到天体物理学中关键的21厘米线等广泛的物理现象。
  • 对于全同粒子系统,泡利不相容原理会筛选出物理上被允许存在的耦合角动量态。
  • LS耦合与jj耦合是处理多电子原子内部相互作用的两种重要近似方案,反映了不同主导物理过程。

引言

在量子世界中,角动量是描述粒子状态的一个基本内禀属性,如同微型陀螺的旋转,但遵循着离散的量子化规则。然而,当多个粒子构成一个复合系统(如原子或分子)时,一个核心问题随之出现:它们各自的角动量是如何组合成一个整体的?简单的矢量相加并不能完全描绘这幅图景,量子力学为此提供了一套更深刻、更优雅的法则,即角动量相加原理。这一原理不仅是一个数学工具,更是理解粒子间相互作用、从而构建物质世界的关键。本文旨在系统地阐释角动量相加的理论。我们将首先深入探讨其核心概念、数学规则以及与物理现实的联系,随后将展示这些规则如何在原子物理、天体物理学、凝聚态物理等多个领域中得到验证和应用,揭示其作为物理学统一之美的有力见证。

原理与机制

想象一下,在量子世界的核心,粒子们正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芭蕾舞。每一个粒子,无论是绕着原子核飞驰的电子,还是构成质子和中子的夸克,都拥有一个内在的属性,我们称之为“角动量”。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微型陀螺的旋转,它既有大小,也有方向。但在量子的奇异规则下,这个旋转不是任意的。它的“转速”和“方向”都只能取一些特定的、离散的数值。这就是角动量的“量子化”。

现在,当两个或更多的粒子聚集在一起时,比如在一个原子或分子里,它们的旋转会如何叠加呢?你可能会想,就像在日常世界里把两个力加起来一样,简单地进行矢量相加就行了。这个直觉在方向上是对的,但量子世界为这场舞蹈编排了一套更深刻、更迷人的规则。这套规则,就是角动量相加的原理。

量子世界的“矢量”加法法则

让我们从最简单的情形开始:两个角动量,其大小由量子数 j1j_1j1​ 和 j2j_2j2​ 描述,它们的叠加会产生一个新的总角动量,大小由量子数 JJJ 描述。这个 JJJ 能取哪些值呢?量子力学给出的答案出奇地简洁而优美:JJJ 可以取从 ∣j1−j2∣|j_1 - j_2|∣j1​−j2​∣ 到 j1+j2j_1 + j_2j1​+j2​ 之间,所有以整数为步长的数值。

J=∣j1−j2∣,∣j1−j2∣+1,…,j1+j2J = |j_1 - j_2|, |j_1 - j_2| + 1, \dots, j_1 + j_2J=∣j1​−j2​∣,∣j1​−j2​∣+1,…,j1​+j2​

这就是著名的“三角不等式”在量子世界的体现。它告诉你,两个旋转的“量子陀螺”可以部分抵消,也可以同向增强,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所有可能“合拍”方式。

一个绝佳的例子是原子光谱中的“精细结构”现象。一个电子不仅有绕原子核运动的轨道角动量(比如在一个d轨道中,其量子数为 l=2l=2l=2),它自身还有一个内在的“自旋”角动量(量子数为 s=1/2s=1/2s=1/2)。当这两个角动量耦合时,总角动量量子数 jjj 的可能值就是 ∣2−1/2∣=3/2|2 - 1/2| = 3/2∣2−1/2∣=3/2 和 2+1/2=5/22 + 1/2 = 5/22+1/2=5/2。也就是说,这个电子可以存在于两种总角动量状态中的一种:j=3/2j=3/2j=3/2 或 j=5/2j=5/2j=5/2。

如果我们有更多的“舞者”呢?比如三个自旋为 1/21/21/2 的电子。我们可以分步进行:先把其中两个电子的自旋加起来,我们知道 s1=1/2s_1=1/2s1​=1/2 和 s2=1/2s_2=1/2s2​=1/2 可以组合成总自旋 S12=0S_{12}=0S12​=0(自旋相反,称为“单重态”)和 S12=1S_{12}=1S12​=1(自旋平行,称为“三重态”)。然后,我们再将第三个电子的自旋 s3=1/2s_3=1/2s3​=1/2 与这两个中间结果分别相加。

  • 将 s3=1/2s_3=1/2s3​=1/2 与 S12=0S_{12}=0S12​=0 相加,得到总自旋 S=1/2S = 1/2S=1/2。
  • 将 s3=1/2s_3=1/2s3​=1/2 与 S12=1S_{12}=1S12​=1 相加,得到总自旋 S=∣1−1/2∣=1/2S = |1-1/2|=1/2S=∣1−1/2∣=1/2 和 1+1/2=3/21+1/2=3/21+1/2=3/2。

把所有可能的结果汇集起来,我们就发现三个电子的总自旋可以是 S=1/2S=1/2S=1/2 或 S=3/2S=3/2S=3/2。这个过程就像编排一支舞蹈,你可以先让两位舞者配对,再让第三位加入,最终的队形(总角动量的可能值)是确定的,与你开始配对的顺序无关。

相加的意义:相互作用的语言

你可能会问,我们为什么要费心去计算这个总角动量?这难道不只是一个数学游戏吗?绝对不是。总角动量是理解粒子间相互作用的关键。许多物理相互作用的能量,都直接取决于参与粒子是如何“集体”旋转的。

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自旋-自旋相互作用,其能量哈密顿量 HintH_{\text{int}}Hint​ 正比于两个自旋矢量的点积 S⃗1⋅S⃗2\vec{S}_1 \cdot \vec{S}_2S1​⋅S2​。这里,大自然玩了一个巧妙的把戏。总自旋矢量 S⃗=S⃗1+S⃗2\vec{S} = \vec{S}_1 + \vec{S}_2S=S1​+S2​,其平方 S⃗2=(S⃗1+S⃗2)2=S⃗12+S⃗22+2S⃗1⋅S⃗2\vec{S}^2 = (\vec{S}_1 + \vec{S}_2)^2 = \vec{S}_1^2 + \vec{S}_2^2 + 2\vec{S}_1 \cdot \vec{S}_2S2=(S1​+S2​)2=S12​+S22​+2S1​⋅S2​。稍作整理,我们就能把相互作用写成:

S⃗1⋅S⃗2=12(S⃗2−S⃗12−S⃗22)\vec{S}_1 \cdot \vec{S}_2 = \frac{1}{2}(\vec{S}^2 - \vec{S}_1^2 - \vec{S}_2^2)S1​⋅S2​=21​(S2−S12​−S22​)

这意味着,相互作用的能量取决于总自旋量子数 SSS!对于两个电子,它们可以形成总自旋为 S=1S=1S=1 的三重态,或者 S=0S=0S=0 的单重态。由于 SSS 的值不同,这两个状态的能量也不同。这就是为什么在磁性材料和分子中,电子自旋是倾向于平行排列还是反平行排列,这背后有实实在在的能量差异。角动量相加的规则,就这样成了描述物理现实的语言。

这个概念甚至有一个经典的对应图像。在一个总自旋确定的状态(比如三重态 S=1S=1S=1)中,单个的自旋矢量 s⃗1\vec{s}_1s1​ 和 s⃗2\vec{s}_2s2​ 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围绕着它们的总和 S⃗\vec{S}S 进行快速的“进动”,就像两个小陀螺围绕着一个中心大陀螺旋转一样。它们与总矢量保持着一个恒定的夹角。对于两个电子的三重态,这个夹角甚至可以精确计算出来,大约是 35.2635.2635.26 度。这幅动态的画面生动地展示了在集体状态中,个体是如何协调运动的。

两种视角,一个现实:耦合与非耦合绘景

到目前为止,我们其实是在用两种不同的“语言”来描述同一个系统。

第一种语言是“非耦合绘景”(uncoupled basis),它关注的是个体。我们描述的是“电子1的自旋朝上,电子2的自旋朝下”。其状态由各个独立的量子数(如 m1,m2m_1, m_2m1​,m2​)来定义。

第二种语言是“耦合绘景”(coupled basis),它关注的是整体。我们描述的是“系统处于总自旋为0的单重态”。其状态由总角动量的量子数(如 J,MJ, MJ,M)来定义。

这两种语言哪一种更好?它们都对,而且是完全等价的。它们只是观察同一个量子系统的不同视角,就像从不同角度拍摄同一座雕塑。一个“非耦合”的状态,可以看作是多个“耦合”状态的叠加。反之亦然。连接这两种语言的“翻译词典”,就是所谓的“克莱布施-戈登系数”(Clebsch-Gordan coefficients)。

最美妙的是,无论你用哪种语言,系统的总状态数是守恒的。例如,对于两个角动量 j1j_1j1​ 和 j2j_2j2​,“非耦合”的状态总数是 (2j1+1)(2j2+1)(2j_1+1)(2j_2+1)(2j1​+1)(2j2​+1)。而在“耦合”绘景中,将所有可能总角动量 JJJ 的状态数 (2J+1)(2J+1)(2J+1) 加起来,你会得到完全相同的结果:

∑J=∣j1−j2∣j1+j2(2J+1)=(2j1+1)(2j2+1)\sum_{J=|j_1-j_2|}^{j_1+j_2} (2J+1) = (2j_1+1)(2j_2+1)∑J=∣j1​−j2​∣j1​+j2​​(2J+1)=(2j1​+1)(2j2​+1)

这个恒等式是角动量理论中一个深刻的自洽性证明,它保证了我们在转换视角时,不会丢失任何信息。

耦合的代价:个性的消融

选择了整体的视角(耦合绘景),就要付出“代价”——个体的某些属性会变得模糊不清。当一个系统因为相互作用(比如自旋-轨道耦合)而处于一个总角动量 JJJ 确定的状态时,我们再去问“其中一个粒子的轨道角动量在z轴上的分量是多少?”这个问题时,答案就不再是唯一的了。

例如,一个处于 j=3/2,mj=1/2j=3/2, m_j=1/2j=3/2,mj​=1/2 状态的电子,实际上是“轨道角动量分量 ml=0m_l=0ml​=0”和“ml=1m_l=1ml​=1”这两种可能性的量子叠加。你进行一次测量,可能会得到 ml=0m_l=0ml​=0,下一次则可能得到 ml=1m_l=1ml​=1,结果是概率性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说 mlm_lml​ 不再是一个“好量子数”,因为系统的状态不是它的本征态。这是量子叠加原理一个非常具体的体现:当粒子们被锁定在一个集体舞蹈中时,它们个体的舞步就变得不确定了,只有整体的队形是清晰的。反过来看也是一样,一个具有确定个体状态的系统,其总角动量是不确定的,测量总 JJJ 的大小会得到一系列概率性的结果。

最高法则的裁决:泡利不相容原理

角动量相加的规则告诉我们哪些集体状态是“可能”的,但对于全同粒子(比如电子),还有一个更高的法则——泡利不相容原理——会来做最终的“裁决”,决定哪些状态是“被允许”的。

这个原理规定,两个或多个全同费米子(如电子)的总波函数在交换任意两个粒子时必须是反对称的。让我们看看氦原子的基态,它的电子排布是 1s21s^21s2,意味着两个电子处于完全相同的空间轨道中。这个空间波函数是交换对称的。为了让总波函数是反对称的,自旋部分的波函数就必须是反对称的。回顾一下两个电子的自旋态:三重态 (S=1S=1S=1) 是对称的,而单重态 (S=0S=0S=0) 是反对称的。因此,泡利原理裁定,氦[原子基态](@article_id:312876)的两个电子只能处于 S=0S=0S=0 的单重态! 这就是为什么氦原子没有净磁矩,化学性质如此稳定的深层原因。角动量相加的规则与量子统计的根本原理在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两种耦合方案:LS 与 jj 耦合

最后,让我们将视野提升到更复杂的原子。当一个原子中有多个电子,每个电子都有轨道和自旋角动量时,我们该如何把它们全都加起来呢?这里出现了两种主要的“编舞方案”,它们反映了原子内部不同的物理现实。

  1. LS耦合(或称Russell-Saunders耦合):在较轻的原子中,电子之间的静电排斥作用远大于单个电子的自旋-轨道耦合作用。因此,更自然的方式是:先把所有电子的轨道角动量 l⃗i\vec{l}_ili​ 加起来,得到总轨道角动量 L⃗\vec{L}L;再把所有自旋 s⃗i\vec{s}_isi​ 加起来,得到总自旋 S⃗\vec{S}S;最后,将 L⃗\vec{L}L 和 S⃗\vec{S}S 耦合得到最终的总角动量 J⃗\vec{J}J。

  2. jj耦合​:在非常重的原子中,由于原子核电荷数很高,每个电子感受到的自旋-轨道耦合效应变得非常强,甚至超过了电子间的静电排斥。这时,更合理的做法是:先将每个电子自身的轨道和自旋角动量耦合起来,得到各自的总角动量 j⃗i=l⃗i+s⃗i\vec{j}_i = \vec{l}_i + \vec{s}_ij​i​=li​+si​;然后再将这些 j⃗i\vec{j}_ij​i​ 耦合起来,得到最终的 J⃗\vec{J}J。

这两种方案代表了处理原子内相互作用的两种不同近似。LS耦合的“好量子数”是 LLL 和 SSS,而jj耦合的“好量子数”是各个 jij_iji​。令人惊叹的是,尽管路径不同,两种方案最终得到的总角动量 JJJ 的可能值集合是完全一样的,系统的总状态数也依然守恒。这再次彰显了量子力学框架的强大与和谐:我们选择的计算路径,本身就是对系统内部主导物理过程的一种深刻洞察。

从简单的矢量相加规则,到背后深刻的物理相互作用,再到与其他基本原理的交织,角动量相加的理论不仅仅是一套数学工具,它是一扇窗,让我们得以窥见量子世界中粒子们相互协调、构成我们所见物质的精妙舞蹈。

应用与跨学科连接

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学习了角动量相加的量子规则。这些规则初看起来可能有些抽象,像是一套纯粹的数学游戏。但事实远非如此!这些规则是自然界用来构建物质的基本语法之一。从原子内部的精细结构,到恒星发出的光芒,再到构成我们世界的奇异粒子,角动量相加的法则无处不在,它如同一条金线,将物理学的各个领域优美地联系在一起。现在,让我们开启一段激动人心的旅程,去探索这些规则在真实世界中的奇妙应用,见证其无与伦比的洞察力与统一之美。

原子与分子的内部建筑学

想象一个原子,它并不是一个微型的太阳系。电子并非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而是存在于具有特定角动量的“云”或“轨道”中。此外,电子自身还具有一种内在的、无法被“关闭”的角动量,我们称之为自旋。现在,一个有趣的问题出现了:当一个电子既有轨道运动(比如在一个 p 轨道中,其轨道角动量量子数 l=1l=1l=1),又有自旋(s=1/2s=1/2s=1/2)时,它的总角动量是多少?

我们的直觉可能会让我们简单地把它们相加或相减。量子力学给出的答案既微妙又精确。根据角动量相加法则,电子的总角动量量子数 jjj 只能取两个可能的值:j=l+s=3/2j = l+s = 3/2j=l+s=3/2 和 j=l−s=1/2j = l-s = 1/2j=l−s=1/2。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学上的重新标记。电子的自旋就像一个小磁针,而它的轨道运动会产生一个内部磁场。这两个磁场之间的相互作用,即所谓的自旋-轨道耦合​,会导致这两种总角动量状态具有不同的能量。

这种能量上的微小分裂,我们称之为精细结构​。它有多重要呢?你看到的钠灯发出的标志性黄光,实际上是两条非常靠近的谱线(一个“双线”)。这正是因为钠原子外层电子从两种不同的激发态(一种是 2P3/2^2P_{3/2}2P3/2​,另一种是 2P1/2^2P_{1/2}2P1/2​)跃迁回基态而产生的。这两种激发态的微小能量差异,正是源于自旋-轨道耦合。我们可以通过一个简洁的算符 L⃗⋅S⃗\vec{L} \cdot \vec{S}L⋅S 来描述这种相互作用的能量,其能量值可以直接由 j,l,sj, l, sj,l,s 这三个量子数确定。这真是太奇妙了——一个简单的耦合规则,解释了原子光谱中最微妙的细节之一!

当原子中有多个电子时,情况变得更加丰富,但基本原则不变。电子们的轨道角动量会耦合成一个总轨道角动量 LLL,它们的自旋角动量会耦合成一个总自旋角动量 SSS。这些不同的组合方式会产生一系列能量各不相同的状态。大自然是如何选择最稳定(能量最低)的组合呢?著名的洪德定则给出了答案,它本质上是一套基于角动量耦合和泡利不相容原理的经验法则,告诉我们电子倾向于如何排布它们的自旋和轨道运动以最小化能量。正是这些规则,决定了元素周期表中几乎所有元素的基态电子结构,从而奠定了整个化学的基础。

这些思想也延伸到了分子领域。以我们呼吸的氧气(O2O_2O2​)为例,分子轨道理论告诉我们它有两个未配对的电子。这两个电子的自旋可以方向相反(总自旋 S=0S=0S=0),也可以方向相同(总自旋 S=1S=1S=1)。角动量相加法则允许这两种可能性。实验测量表明,氧气分子在基态时是顺磁性的,这意味着它表现得像一个小磁铁——这正是 S=1S=1S=1(三重态)的标志。这个看似简单的观察,其背后却是量子自旋相加规则的直接体现。

用场和光来探测原子

我们不仅能被动地观察原子,还能主动地与它们互动。当我们把原子置于一个外部磁场中时,会发生什么?原子的能级会进一步分裂,这种现象被称为塞曼效应​。分裂的程度取决于一个叫做朗德 g 因子的量。这个 g 因子非常有趣,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常数,而是依赖于总角动量 JJJ、总轨道角动量 LLL 和总自旋角动量 SSS 的一个函数。它完美地揭示了原子的总磁矩并不仅仅是轨道磁矩和自旋磁矩的简单相加,而是取决于它们如何“矢量地”耦合成总角动量 JJJ。这解释了历史上所谓的“反常”塞曼效应——在量子力学的角动量耦合模型下,它一点也不反常,而是完全符合预期的。

原子能级之间的跃迁也同样受到角动量规则的严格支配。当一个原子从高能态跃迁到低能态并释放一个光子时,这个过程必须遵守角动量守恒。由于光子自身携带一个单位的角动量,原子的总角动量 JJJ 必须相应地改变一个特定的量(ΔJ=0,±1\Delta J = 0, \pm 1ΔJ=0,±1)。这些选择定则 就像是原子世界的交通规则,决定了哪些跃迁是“允许”的,哪些是“禁止”的。正是这些规则,使得原子光谱呈现出清晰、分立的谱线,而不是一片模糊的连续光谱。它们是天体物理学家用来解读遥远星云成分的密码本。

超越原子:从原子核到宇宙深处

角动量相加的普适性远远超出了原子和分子的范畴。

让我们深入到原子核内部。原子核由质子和中子组成,它们和电子一样,都是自旋为 1/2 的粒子。当我们把一个质子和一个中子结合成最简单的复合原子核——氘核时,它们的自旋也会耦合。两个自旋 1/2 可以耦合成总自旋为 0(单重态)或 1(三重态)。实验发现,氘核的基态是自旋为 1 的三重态,这个小小的细节对于核力的性质以及宇宙早期的核合成至关重要。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重新放回整个原子。许多原子核自身也具有自旋,用核自旋量子数 III 描述。这个微小的核自旋会与电子云的总角动量 JJJ 发生耦合,形成一个全新的总角动量 F=J+IF = J + IF=J+I。这种耦合导致的能级分裂被称为超精细结构​,其能量间隔比精细结构还要小得多。

这种微乎其微的分裂却带来了宇宙中最宏大的应用之一。氢原子的基态(l=0l=0l=0)中,电子自旋和质子自旋(均为 1/2)的耦合会产生两个超精细能级:F=1F=1F=1(自旋平行)和 F=0F=0F=0(自旋反平行)。当氢原子从能量稍高的 F=1F=1F=1 态跃迁到 F=0F=0F=0 态时,它会辐射出一个波长约为 21 厘米的射电光子。这条 21 厘米线 是射电天文学中最重要的工具,天文学家正是利用它来绘制我们银河系以及其他星系的旋臂结构,探测宇宙中不可见的冷氢气云。难以想象,仅仅是两个自旋 1/2 的相加,就为我们提供了窥探宇宙结构的钥匙。

同样基于超精细结构,人类创造了有史以来最精确的计时工具——​原子钟​。现代原子钟,例如基于锶-87同位素的原子钟,其“钟摆”就是原子在两个精确定义的超精细能级之间的跃迁。这些能级的稳定性正是由电子和原子核角动量的精密耦合所保证的,它为我们重新定义“秒”提供了基础。

角动量相加的旅程还能带我们进入更深的粒子世界。在夸克模型中,介子是由一个夸克和一个反夸克组成的束缚态。这些介子的性质,如总角动量 JJJ 和宇称 PPP,完全由其组分夸克的自旋和它们之间的轨道角动量通过我们熟悉的耦合规则来确定。

也许最能体现其抽象之美的例子是同位旋​。在强大的核力看来,质子和中子几乎没有区别。物理学家因此引入了一个叫做“同位旋”的抽象概念,将质子和中子看作是“核子”这一粒子的两种不同状态,就像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是电子的两种状态一样。这个同位旋在数学上遵循与角动量完全相同的代数规则。当一个中子和一个π介子相互作用时,它们的同位旋会像两个真实角动量一样进行耦合相加。这深刻地揭示了,角动量的数学结构比“在空间中旋转”这一物理图像更为根本和普适。

集体现象:材料中的自旋之舞

当无数个自旋在固体材料中聚集并相互作用时,又会发生什么呢?铁磁性(如磁铁)源于大量电子自旋的平行排列。但如果相互作用是反铁磁性的(即相邻自旋倾向于反平行排列),并且晶格的几何结构使得这一要求无法同时满足,就会出现一种奇特的现象——自旋阻挫(spin frustration)。

想象一下,三个自旋 1/2 的粒子位于一个等边三角形的顶点上,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是反铁磁性的。如果第一个自旋朝上,第二个自旋朝下,那么第三个自旋该如何取向?它无法同时与前两个自旋都保持反平行。系统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通过运用总自旋算符,我们可以优雅地解出这个系统的哈密顿量,发现其能量最低的基态并非简单的“上-下-?”排列,而是一个复杂的量子叠加态。这种状态是现代凝聚态物理中许多前沿概念(如量子自旋液体)的源头,可能在未来的量子计算和新材料中扮演重要角色。

结语

回顾我们的旅程,从解释钠光灯的双线,到绘制银河系的旋臂;从设计原子钟,到理解基本粒子的分类;从化学元素的性质,到未来材料的奇异特性——所有这一切,都贯穿着角动量相加这一简单而优美的法则。它像一位无形的建筑师,构建了我们从微观到宏观的物理世界。理解这一概念,不仅仅是掌握一个公式,更是获得了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物理学深刻统一性与和谐之美的大门。

动手实践

练习 1

掌握角动量相加的规则是理解复合量子系统(如原子)的关键第一步。这个练习将指导你系统地应用这些规则,以确定在一个假设的多电子原子中,总角动量可能取的所有值。通过这个实践,你将熟练掌握在LS耦合机制下,从单个电子的轨道和自旋角动量出发,构建出整个系统总角动量谱系的核心技能。

问题​: 考虑一个假想的奇异原子,其拥有两个价电子。第一个电子处于p轨道,其轨道角动量量子数为 l1=1l_1 = 1l1​=1。第二个电子处于d轨道,其轨道角动量量子数为 l2=2l_2 = 2l2​=2。两个电子的自旋角动量量子数分别为 s1=1/2s_1 = 1/2s1​=1/2和 s2=1/2s_2 = 1/2s2​=1/2。

假设该原子中的相互作用可以用Russell-Saunders耦合方案(也称为LS耦合)很好地描述。在这种方案中,各个电子的轨道角动量首先耦合形成总轨道角动量矢量 L⃗\vec{L}L,而各个电子的自旋角动量耦合形成总自旋角动量矢量 S⃗\vec{S}S。原子的总角动量 J⃗\vec{J}J 则是 L⃗\vec{L}L 和 S⃗\vec{S}S 的矢量和。

对于这个双电子组态,下列哪个集合包含了总角动量量子数 JJJ 的所有可能值?

A. {0,1,2}\{0, 1, 2\}{0,1,2}

B. {1,2,3}\{1, 2, 3\}{1,2,3}

C. {2,3,4}\{2, 3, 4\}{2,3,4}

D. {1,2,3,4}\{1, 2, 3, 4\}{1,2,3,4}

E. {0,1,2,3,4}\{0, 1, 2, 3, 4\}{0,1,2,3,4}

F. {0,1,2,3,4,5}\{0, 1, 2, 3, 4, 5\}{0,1,2,3,4,5}

显示求解过程
练习 2

为何要费心将单个自旋组合成总自旋?这个练习揭示了其物理根源:许多物理相互作用直接依赖于总自旋。你将计算在海森堡交换相互作用 Hint=AS⃗1⋅S⃗2H_{\text{int}} = A \vec{S}_1 \cdot \vec{S}_2Hint​=AS1​⋅S2​ 下,一个特定双电子自旋态的能量期望值,从而亲身体会到总自旋量子数 SSS 如何决定系统的能量,这对于理解磁性等现象至关重要。

问题​: 考虑一个双电子体系的简化模型,其中电子被限制在半导体量子点内。其相互作用中与自旋相关的部分由海森堡交换哈密顿量描述,Hint=AS⃗1⋅S⃗2H_{\text{int}} = A \vec{S}_1 \cdot \vec{S}_2Hint​=AS1​⋅S2​,其中 AAA 是一个表示交换相互作用强度的正常数,S⃗1\vec{S}_1S1​ 和 S⃗2\vec{S}_2S2​ 分别是第一个和第二个电子的自旋角动量算符。

假设双电子态的自旋部分被制备在由下式给出的特定量子态: ∣ψ⟩=12(∣↑1↓2⟩−∣↓1↑2⟩)|\psi\rangle = \frac{1}{\sqrt{2}}(|\uparrow_1 \downarrow_2\rangle - |\downarrow_1 \uparrow_2\rangle)∣ψ⟩=2​1​(∣↑1​↓2​⟩−∣↓1​↑2​⟩) 这里,∣↑⟩|\uparrow\rangle∣↑⟩ 和 ∣↓⟩|\downarrow\rangle∣↓⟩ 表示单个电子的 SzS_zSz​ 算符的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的本征态。电子是自旋 1/2 粒子。

计算系统处于 ∣ψ⟩|\psi\rangle∣ψ⟩ 态时的相互作用能期望值 ⟨Hint⟩\langle H_{\text{int}} \rangle⟨Hint​⟩。请将最终答案表示为包含常数 AAA 和约化普朗克常数 ℏ\hbarℏ 的解析表达式。

显示求解过程
练习 3

抽象的总角动量态与具体的可测量结果之间如何建立联系?本练习将引导你完成一个关键的转换过程:将一个“耦合基”下的总角动量态 ∣J,mJ⟩|J, m_J\rangle∣J,mJ​⟩ 分解为“非耦合基”(即单个粒子态)的线性组合。这是计算对系统中单个部分进行测量时得到特定结果概率的必备技能,它将角动量理论的数学形式与量子测量的实验预测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问题​: 考虑一个由两个不同部分(部分A和部分B)组成的量子系统。部分A拥有一个由量子数 l=1l=1l=1 描述的轨道角动量。部分B拥有一个由量子数 s=1/2s=1/2s=1/2 描述的内禀自旋角动量。该系统的状态在一个总角动量 J⃗=L⃗+S⃗\vec{J} = \vec{L} + \vec{S}J=L+S 是确定的基中进行描述。具体来说,该系统被制备在一个总角动量量子数为 J=3/2J=3/2J=3/2 且总角动量的z分量对应于磁量子数 mJ=1/2m_J=1/2mJ​=1/2 的状态。

如果对部分B的自旋z分量(SzS_zSz​)进行测量,获得结果为 +ℏ2+\frac{\hbar}{2}+2ℏ​(对应于自旋磁量子数 ms=+1/2m_s = +1/2ms​=+1/2)的概率是多少?你的最终答案应该是一个有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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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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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角动量及其z分量的本征值
两个自旋1/2粒子的相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