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量子轨迹与量子跳跃 是量子力学中用于描述处于持续观测下的单个量子系统演化的理论框架。该理论将薛定谔方程的平滑演化与离散的随机跳转相统一,且系统演化的轨迹形式取决于实验者所选的具体测量方式。通过将环境相互作用视为实时信息来源,这一方法为量子反馈控制和量子错误检测等应用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持。
在量子力学的标准描述中,一个孤立系统的演化由薛定谔方程主宰,呈现出平滑而确定的图像。然而,现实世界中的量子系统很少是孤立的,它们不可避免地与周围环境发生相互作用,成为“开放量子系统”。为了描述这些系统,物理学家们通常使用主方程,它能出色地预测大量相同系统组成的系综的平均行为。但这留下了一个核心的知识空白:主方程描绘的是一幅统计学上的集体肖像,却掩盖了其中任何一个单独成员所经历的、独一无二的动态故事。当一个原子在我们的注视下释放出一颗光子时,它究竟经历了什么?
量子轨迹理论正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而生。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方法,去书写单个量子系统在持续观测下的“个人传记”。这本传记并非平滑流畅,而是充满了悬念、等待和戏剧性的突变——即“量子跳跃”。本文将引导你深入这个迷人的领域。首先,我们将剖析构成量子轨迹的核心原理与机制,理解什么是量子跳跃,以及在两次跳跃之间的“寂静”时期系统又在经历怎样的演化。接着,我们将探索这一理论的强大应用,从它在量子光学实验室的起源,到它如何帮助我们驯服量子比特以构建量子计算机,再到它如何为热力学和凝聚态物理等宏观领域提供深刻的微观见解。让我们首先拉开统计平均的幕布,审视支配单个量子系统戏剧性一生的核心原理与机制。
在量子力学的世界里,一个系统的故事有两种讲述方式。想象一下,我们有一大团被激发的原子。从远处看,这团原子会像一盏逐渐熄灭的灯,平滑、可预测地变暗。这种描述,我们称之为系综(ensemble)平均的观点,它由一个叫做“主方程” (master equation) 的强大数学工具所支配。它描绘的是一幅统计学上的平均图景,就像保险公司对一个庞大群体的平均寿命了如指掌一样。
但是,如果我们凑近了,用一双足够敏锐的眼睛去凝视其中 一个 原子,我们会看到一出截然不同的、充满戏剧性的个人传记。这个原子不会平滑地“变暗”,它会在一段随机的时间里保持着它的“光亮”(或者说,保持在激发态与基态的某种叠加状态),然后,在某个无法预测的瞬间,“咔嚓”一下,它会突然跃迁到基态,同时释放出一颗光子,就像生命在某一刻戛然而止。这个原子所经历的独一无二的、充满随机性的演化故事,就是一条 量子轨迹 (quantum trajectory)。
这两种描述——平滑的系综平均和颠簸的个体轨迹——并非相互矛盾,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主方程描绘的平滑衰减曲线,正是无数条这样随机、跳跃的量子轨迹平均叠加的结果。我们的任务,就是去理解这一个体故事的内在逻辑:那些神秘的“量子跳跃”是什么?在两次跳跃之间的“沉寂”时期,原子又在经历着什么?
让我们把场景设置得更具体一些。想象一个被激光驱动的二能级原子,它可以在基态 和激发态 之间转换。当它从激发态自发地衰变回基态时,会发射一个光子。我们在旁边放置一个完美的光子探测器,持续地监视着。当探测器“咔哒”一声响时,我们就知道,一个光子被捕捉到了。
这个“咔哒”声,就是 量子跳跃 (quantum jump) 的信号。它告诉我们,就在这一瞬间,原子完成了从激发态到基态的跃迁。这不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如果跃迁前原子的状态是某个包含激发态成分的叠加态 ,那么在探测到光子的瞬间,它的状态会突兀地变为基态 。这个过程可以用一个叫做“跃迁算符” (jump operator) 的数学工具来描述,对于这个例子,它就是原子跃迁算符 。这个算符作用在跃迁前的状态上,会把激发态 的部分“拉”到基态 ,同时湮灭掉基态 的部分。
这个跃迁是何其剧烈!假设在原子被驱动一段时间后,它的状态演化为 。在跳跃发生后,状态坍缩为 (忽略一个无关紧要的全局相位)。这两个状态有多“接近”呢?我们可以用一个叫做“保真度” 的量来衡量。计算一下就会发现 。除非 (意味着原子一开始就处于基态,根本不会跳跃),否则保真度总是小于1。这说明,量子跳跃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连续的突变,是测量行为对量子系统最直接的“干预”。
现在,一个更有趣的问题来了:当探测器 保持沉默 时,发生了什么?我们没有听到“咔哒”声,这是否意味着一切如常,原子正在按照薛定谔方程所描述的那样进行着与世无争的演化?
答案是否定的。在量子世界里,“没有消息”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消息!
每一次我们确认探测器没有响,我们其实都在进行一次“零结果测量” (null-result measurement)。这个信息——“系统 没有 发生跳跃”——同样会影响我们对系统状态的认知。为了描述这种在两次跳跃之间的“无跳跃演化”,我们需要引入一个奇特的哈密顿量,称为 有效哈密顿量 (effective Hamiltonian):
这里的 是系统原有的、描述其自身能量的哈密顿量(一个厄米算符)。新的部分是 ,其中 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跃迁算符(在原子衰变的例子里就是 , 是衰变速率)。
请注意这个“-i”!在物理学中,当能量或者哈密顿量出现一个虚部时,通常就意味着某种不可逆的“损失”或“衰减”。在这里,这个非厄米的部分并不破坏整个宇宙的能量守恒,它描述的是我们所关注的这个“子系统”的演化。具体来说,它做了两件至关重要的事:
概率的流逝:当系统状态 在这个非厄米的 下演化时,它的模长(归一化系数)不再是守恒的。态矢量的模方 会随着时间减少。这个逐渐减小的模方,恰恰就代表了“到目前为止,系统还没有发生跳跃”的概率。这非常直观:你等的时间越长,原子还没有衰变的可能性就越小。
状态的演变:既然我们已经确信(因为探测器没响)系统没有发生跳跃,那么我们描述的态矢量就必须始终是归一化的。我们会把在 下演化后变短了的态矢量重新“拉长”到单位长度。这个重新归一化的过程,会悄悄地改变状态本身。它会不成比例地减小那些“容易”发生跳跃的组分。对于我们的原子,激发态 是跳跃的来源。因此,即使没有发生跳跃,仅仅是“没有跳跃”这个信息,就会使得态矢量中的激发态 成分相对减少,而基态 成分相对增加。打个比方,这就好像在一个捉迷藏游戏中,你在一个房间里没有找到人,这个信息让你更有把握地认为,那个人在别的房间里。
所以,在两次“咔哒”声之间的寂静时期,原子并非无所事事。它正在进行一种由“零结果测量”信息所引导的、连续而平滑的演化,逐渐地“倾向于”那个不会导致跳跃的状态。
现在,我们可以将这幅画卷完整地拼接起来了。一个开放量子系统的完整故事,就是这样一连串的“平滑演化-突兀跳跃-平滑演化-突兀跳跃……”。
而我们最初提到的那个由主方程描述的、平滑衰减的系综图像,正是将所有可能发生的轨迹故事进行统计平均的结果。想象我们同时制备了大量的全同原子。
在 之后,整个系综的密度矩阵 ,就是这两部分可能性加权求和的结果:
如果你把这个表达式展开,并取 的极限,你就会发现,它最终给出的正是那个平滑演化的主方程。那些单独轨迹中的“跳跃”和“尖峰”在平均过程中被完全“抹平”了,留下的就是那条我们熟悉的、优美的指数衰减曲线。
因此,量子轨迹方法并没有推翻主方程,而是“拆解”了它。它揭示了在统计平均的幕布之下,单个量子系统所经历的、更为丰富和生动的真实过程。它告诉我们,一个系统的状态之所以会从纯态(可以用一个态矢量描述)变为混合态(必须用密度矩阵描述),其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对环境测量信息的“无知”——我们放弃了去追踪每一次具体的跳跃,而只是对所有可能的结果做了平均。
到目前为止,我们讨论的跳跃轨迹是基于一种特定的测量方式:光子计数,即回答“有”或“无”光子的问题。然而,这远非故事的全部。量子轨迹的形态,深刻地依赖于我们选择如何去“窥探”环境。
例如,除了直接数光子,我们还可以采用一种叫“零拍探测 (homodyne detection)”的技术。这种方法测量的是出射光场的某个连续变化的“相位”或“振幅”,而不是离散的光子数。在这种测量下,量子轨迹不再是断续的跳跃,而是变成了一种连续的、随机的漂移,非常像花粉在水面上的布朗运动。系统状态会因为测量噪声的持续“推挤”而不断摇摆。
有趣的是,尽管单个轨迹的形态(跳跃式 vs. 扩散式)截然不同,但如果你将这两种测量方案下的所有轨迹分别进行平均,它们最终都会收敛到同一个主方程所描述的系综演化!
这揭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观点:单个量子系统的“现实”并非唯一和绝对。我们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观察它,就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它将为我们上演一出什么样的戏剧——是充满惊险跳跃的动作片,还是一场连续漂移的文艺片。然而,无论剧本如何,所有故事的统计平均,都遵循着相同的宏观规律。这正是量子测量理论中,观察者与被观察系统之间微妙而深刻的舞蹈。
至此,我们已经学习了量子轨迹和量子跳变这盘“棋”的基本规则。你可能会问,这套理论除了在数学上看起来很优美之外,到底有什么用呢?这正是本章要探讨的。我们将看到,量子轨迹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计算工具,它更像是一副全新的眼镜,让我们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去观察、理解甚至驾驭那个奇妙的量子世界。
这趟旅程将从量子光学实验室开始,那里是这些思想的诞生地。然后,我们将探索如何利用这些思想来控制单个量子系统,构建更强大的量子计算机。最后,我们将视野扩展到更广阔的领域,看看量子轨迹如何帮助我们理解热力学乃至凝聚态物质的集体行为。你会发现,这套看似简单的规则,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物理学各个分支的大门,揭示了它们背后深刻而统一的内在联系。
想象一个密闭但并非完美不漏光的小盒子——一个光学谐振腔。如果我们向其中注入一束光,光子会因为腔壁不完美而一个接一个地泄漏出去。在经典世界里,我们会看到光强平滑地衰减。但在量子世界,如果我们用一个完美的光子探测器在外面“监听”,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在探测器两次“咔哒”声之间,腔内的光场确实在经历一种平滑的演化,它的能量在持续“流失”,但尚未产生可观测的后果。而每一次“咔哒”声,就对应着一个真实光子的逃逸,这是一个瞬时的、剧烈的事件——一次量子跳变。
有趣的是,如果腔内初始处于一种称为“相干态”的特殊状态(这是激光状态的良好近似),那么在没有光子被探测到的时段里,光场虽然振幅减小,但始终保持为相干态。更出人意料的是,当一次跳变(光子被探测到)发生时,对光场状态的投影操作虽然移除了一个光子,但剩下的光场仍然是一个相干态,其平均光子数在跳变发生的瞬间甚至没有改变。这揭示了量子测量过程的精妙之处:我们获得“一个光子已经离开”这个信息的同时,也改变了我们对系统未来演化的预期。量子轨迹让我们能够细致地描述这个过程,而不是满足于一个模糊的平均结果。
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原子身上。单个原子的自发辐射——从激发态“跳”回基态并放出一个光子——正是量子跳变的经典原型。这个看似随机的过程,却是许多高精度技术成败的关键。例如,原子钟的惊人精度,本质上就是一场与原子自发辐射的赛跑。在一个叫做“拉姆齐干涉”的精密测量方案中,科学家们让原子处于基态和激发态的叠加态,并让其自由演化一段时间。理想情况下,通过测量最终处于激发态的原子数量,可以得到随演化时间变化的完美干涉条纹,其周期可以用来极其精确地定义时间。然而,如果在演化过程中发生了一次自发辐射(一次量子跳变),原子就会被“重置”,其叠加态的相位信息就会丢失。每一次这样的跳变,都像是在精致的干涉图样上抹上了一笔,使得条纹的对比度下降。通过量子轨迹理论,我们可以精确地计算出,一次跳变事件的发生概率,与干涉条纹对比度的降低量之间存在直接的联系。这使得我们不仅能理解原子钟的极限,还能构想办法去减小这种退相干效应。
当多个原子聚集在一起时,情况会变得更加奇妙。想象两个靠得非常近的原子,近到它们能感受到彼此发出的光。这时,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开始“同呼吸、共命运”。它们的衰变过程会展现出集体行为,即所谓的“超辐射”和“亚辐射”。如果两个原子处于一种对称的纠缠态,它们会“合作”发光,导致衰变速率加倍,这就是超辐射。而如果它们处于一种反对称的纠缠态,它们发出的光会相消干涉,使得这个状态几乎不会衰变,被“囚禁”起来,这就是亚辐射。量子轨迹的视角生动地描绘了这一幕:即使我们没有探测到任何光子,系统的状态也在演化。无跳变的演化过程会不成比例地“消耗”掉超辐射的部分,而将亚辐射的部分保留下来。因此,仅仅通过确认“没有光子发出”这一信息,我们就能将系统“纯化”到那个神奇的、不会衰变的亚辐射态。
这种原子与光的精细互动在“腔量子电动力学”(Cavity QED)中达到了极致。在一个由高反射率镜片构成的微型谐振腔中,一个原子与单个光子可以进行强烈的、可逆的相互作用。原子发出的光子不再是一去不复返,它会被“囚禁”在腔中,并有机会被原子重新吸收。于是,一场竞赛就此展开:光子是会从不完美的镜片中泄漏出去被外界探测到,还是会被原子“抓”回去?量子轨迹理论让我们能够清晰地分析这场竞赛的概率。通过比较原子再吸收的速率 和光子泄漏的速率 ,我们可以计算出原子在光子逃逸前将其重新吸收的概率。这正是设计量子器件、实现可控量子逻辑门的核心物理。
观察是一回事,操控则是另一回事。量子轨迹理论不仅让我们能“看”到量子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更重要的是,每一次量子跳变所携带的信息,都为我们主动“干预”量子系统提供了可能。
想象一下,我们不仅能探测到原子自发辐射的光子,还能根据这一信息瞬间调整实验参数。这就是“量子反馈控制”的核心思想。我们可以设置一个系统:每当探测器探测到一个光子,意味着原子跳回了基态,我们立刻将驱动原子的激光场的相位反转 。这就像一个敏锐的量子牧羊犬,每当羊(原子)偏离预定状态(跳回基态),就立刻给它一个“反向的推力”,引导它回到正确的轨道上。通过这种方式,系统会在一种全新的动态平衡下达到稳态,其性质(例如平均激发态布居数)会与没有反馈时截然不同。这种利用测量信息来实时操控量子系统的能力,是实现稳定、可靠的量子技术(如量子传感和量子通信)的关键一步。
这种“信息即力量”的哲学在处理量子纠缠时表现得淋漓尽致。量子纠缠是量子计算和通信的核心资源,但它又极其脆弱,容易受到环境噪声的破坏。量子轨迹让我们能够一帧一帧地“观看”纠缠的消亡过程。考虑一个处于最大纠缠“贝尔态”的双量子比特系统,其中一个比特会自发衰变。如果我们持续监测但始终没有探测到光子(无跳变的轨迹),这两个比特间的纠缠并不会保持不变,而是会随着时间平滑地减小。我们获得“没有粒子衰变”的信息,反过来让我们推断出系统正被确定性地导向一个纠缠更少的状态。更深入地看,由于跳变的随机性,在任意时刻,系统中的纠缠度在不同的轨迹上是不同的——有些轨迹可能因为一次及时的跳变而完全失去纠缠,而另一些则可能在很长时间内保持高度纠缠。因此,纠缠度本身也成了一个随机变量,在所有可能的轨迹上存在一个非零的涨落(方差)。
量子计算机的运行同样面临着环境噪声的挑战。每一个不可避免的“错误”,如一个比特的意外翻转或相位改变,都可以被模型化为一次量子跳变。例如,在一个旨在从数据库中快速找到特定目标的“Grover搜索算法”中,一个关键的量子比特上可能发生相位翻转错误。我们可以将这种错误描述为一次由泡利 算符引起的量子跳变。通过计算跳变发生后系统的状态,我们就能评估这个错误对算法最终找到正确答案的概率造成了多大的影响。这种分析方法对于理解量子计算机中的错误机制、并设计出能够抵御这些错误的“量子纠错码”至关重要。
最后,量子轨迹甚至能为我们阐明量子力学最深奥的概念之一——波粒二象性和互补原理,正如在“量子擦除”实验中所展示的那样。这是一个经典的量子侦探故事:一个原子同时穿过双缝,并在途中发光,这个光子就像一个“目击者”,携带着原子究竟走了哪条路径的信息。如果我们直接探测这个光子,就知道了原子的路径,“哪个路径”信息被揭示,原子在探测屏上就不会显示出干涉条纹。但是,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巧妙的装置(光子在到达探测器前经过一个分束器),使得对光子的探测有两种不同的结果。一次点击(比如在探测器 )会使原子的状态发生一种跳变,另一次点击(探测器 )则对应另一种跳变。这两种跳变对应于不同的测量,一种揭示了路径信息,而另一种则巧妙地“擦除”了这些信息。结果就是,通过将来自“擦除”测量结果的原子数据单独挑出,我们竟能重新恢复那个消失的干涉图样。在这里,量子跳变成为了信息获取(或擦除)与物理现象(干涉的出现或消失)之间的具体联系。
量子轨迹思想的力量远不止于此,它还能作为桥梁,连接到热力学和凝聚态物理这些看似宏观的领域。
经典热力学处理的是由大量粒子组成的系统的平均行为,能量、热、功都是宏观统计量。但对于一个被持续观测的单个量子系统,这些概念该如何定义呢?量子轨迹理论给出了一套革命性的答案,催生了“随机量子热力学”这一前沿领域。在这个框架下,系统能量的连续变化被归结为外界驱动所做的“功”,而由量子跳变引起的能量突变,则被定义为与环境交换的“热”。例如,当一个处于叠加态的原子吸收了来自热库的一个能量子而“跳”到激发态时,我们可以精确地计算出在这一次跳变中,系统从环境中吸收了多少热量。这使得我们能够在单次事件的层面上研究热力学过程,而不仅仅是系综平均。
这种思想的极致体现,莫过于构建一个“量子信息引擎”,它简直就是量子世界里的麦克斯韦妖。想象一个被限制在谐振子陷阱中的三能级原子,它有一个激发态和两个可以区分的基态。当原子从激发态衰变时,它会随机地跳到其中一个基态。我们通过探测它发出的光子来确定它究竟落在了哪个基态。这个信息就是燃料!如果我们规定:当原子衰变到A基态时,就对它施加一个外力做功;如果衰变到B基态,则什么也不做。经过许多个循环,通过巧妙地利用每次测量获得的信息,这个系统就能持续地将从环境中吸收的热能(通过衰变)转化为对原子做的有用功,使其在陷阱中振动得越来越剧烈。这完美地展示了信息、测量、能量和功在量子层面是如何紧密交织在一起的。
那么,对于由近乎无穷多的粒子组成的固体材料,量子轨迹又能告诉我们什么呢?答案同样令人兴奋。
在某些强无序的相互作用量子系统中,存在一种被称为“多体局域化”(Many-Body Localization, MBL)的奇异物态。处于这种状态的系统会丧失热化的能力,能量和信息无法在系统中自由传播。量子轨迹为探测这种奇异性质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方式。想象我们对这个庞大系统中的某一个局域化的“有效比特”进行一次突发的测量,这相当于在系统的一个点上引入一次量子跳变作为微扰。在普通导热的系统中,这个微扰会像水波一样迅速扩散开来。但在MBL相中,信息传播得极其缓慢,不像水波,更像是“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匍匐前进的谣言”。从微扰发生点到距离为 的另一点,信息传播所需的时间 随距离呈指数增长,。这种超慢的、非遍历的动力学行为,正是MBL相的核心特征,而量子跳变成为了激发和探测它的有力工具。
量子轨迹甚至可以用来识别“量子相变”——即材料在绝对零度下,因量子涨落主导而发生的物态转变。以“玻色-哈伯德模型”为例,它描述了在晶格中相互作用的玻色子。通过调节粒子间的相互作用 和粒子在不同格点间隧穿的能力 的比值,系统可以从一个粒子自由流动的“超流体”相,转变为每个粒子都被“钉”在各自格点上的“莫特绝缘体”相。如果我们能监测从系统中随机丢失的粒子(即粒子损失跳变),那么这些跳变事件在空间上的关联性就会成为区分这两个相的“指纹”。例如,我们可以比较连续两次粒子损失都发生在同一格点的速率,与两次损失分别发生在相邻格点的速率。在莫特绝缘体相中,每个格点上只有一个粒子,因此在一个粒子损失后,紧接着在同一地点再损失一个粒子的概率几乎为零。而在超流体相中,粒子无处不在,这种关联性就完全不同。通过计算这个关联比值,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它在相变点两侧的剧烈变化。这样一来,对量子跳变轨迹的统计分析,就成了探测多体系统宏观量子态的动态探针。
从单个光子到相互作用的原子,从量子计算机中的一个错误到位形复杂的固体材料,我们看到,量子轨迹和量子跳变的概念如同一条金线,将物理学的众多领域串联起来。它将薛定谔方程所描述的抽象、平滑的波函数演化,翻译成了一个具体的、充满戏剧性的关于事件、等待和突变的故事。这个故事不仅让我们更直观地理解了量子测量的本质,还赋予我们操控微观世界、并利用其信息来构建新技术的能力。这无疑是物理学内在美与统一性的又一个辉煌范例。
要理解量子轨迹,我们必须首先学习如何描述“跃迁”本身。本练习聚焦于许多开放量子系统的基本构成单元:自发辐射过程。你将识别出代表这种离散量子跃迁的正确数学算符,为模拟系统状态在测量时如何坍缩提供坚实的基础。
问题: 考虑一个二能级原子的简单模型。该原子有一个基态(用右矢 表示)和一个激发态(用右矢 表示)。这两个态构成了该原子希尔伯特空间的一组完备正交基,满足 和 。
自发辐射是一个量子过程,其中原子从其激发态 跃迁到其基态 。在开放量子系统理论中,这个过程可以被建模为一个分立的“量子跃迁”。这样一次跃迁对原子状态的影响由一个特定的量子跃迁算符 描述。如果原子在跃迁前处于态 ,则跃迁后瞬间的未归一化态由 给出。
在下列算符中,哪一个正确地表示了这个二能级原子自发辐射过程的量子跃迁算符 ?
A.
B.
C.
D.
E.
在掌握了单个跃迁算符的概念后,我们现在考虑更复杂的场景,即量子系统存在多个衰变途径。本实践问题将从简单的二能级原子转向三能级的“V-型”结构,要求你为两个相互竞争的衰变通道构建相应的跃迁算符集。掌握这一步对于模拟真实的原子和分子至关重要。
问题: 一位理论物理学家正在为一个开放量子系统开发一种量子蒙特卡洛(QMC)波函数模拟。该系统由一个三能级原子组成,其希尔伯特空间由三个正交归一的能量本征态张成:一个基态 和两个激发态 和 。这种能级结构通常被称为“V型结构”。
该原子可以发生自发辐射。处于激发态 的原子可以以特征速率常数 衰变到基态 。类似地,处于激发态 的原子也可以衰变到基态 ,但具有不同的速率常数 。没有其他衰变过程或外场影响该原子。
在计算基 中,这些态由以下列向量表示:
QMC 模拟方法依赖于对系统在量子“跃迁”影响下的演化进行建模,这些跃迁由跃迁算符描述。对于所描述的两个衰变通道,确定相应的跃迁算符 (对于衰变 )和 (对于衰变 )的矩阵表示。
量子轨迹不仅仅是一系列跃迁,它还包括在没有跃迁发生期间的连续演化。这种“无跃迁”演化由一个独特的非厄米有效哈密顿量 描述。这最后一个练习将指导你完整地计算一个被驱动原子的“存活概率”,让你亲身体验在跃迁之间相干动力学和耗散效应是如何交织在一起的。
问题: 一个基态为 、激发态为 的两能级原子,其自发光子发射正被监测。该原子同时被一个共振激光场驱动,该激光场以拉比频率 诱导两个能态之间的相干跃迁。从态 到 的自发发射以速率 发生。在量子轨道形式理论中,以未探测到光子为条件,原子态矢量 的演化由一个包含非厄米有效哈密顿量的类薛定谔方程所支配。
原子在 时刻被初始制备于其基态 。驱动和衰变参数处于欠阻尼区,其中 。在此特定实验中,参数被设定为拉比频率等于衰变率,即 。
计算在一个理想的、连续的监测系统中,直至特定时间 未探测到光子的概率。将您的答案表示为一个闭式解析表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