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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森级数

SciencePedia玻尔百科
定义

戴森级数 是用于求解含有随时间变化摄动的薛定谔方程的迭代解。它通过引入时间排序算子来处理不可交换的量子相互作用,将复杂的演化过程分解为包含虚态的高阶间接跃迁序列。作为量子力学的重要理论框架,该级数为研究光谱学、粒子散射以及材料中的粒子特性奠定了基础。

关键要点
  • 戴森级数是一种将量子系统的演化算符展开为无穷级数的方法,用以求解含时哈密顿量下的薛定谔方程。
  • 时间排序算符是处理不同时刻哈密顿算符不对易性的核心工具,它通过强制执行时间上的先后顺序来保证物理过程的因果律。
  • 该级数的每一项都对应一个物理过程,从零阶(无扰动)到高阶(多次相互作用),共同描绘了一幅动态的量子相互作用图景。
  • 戴森级数是一个贯穿现代物理学的统一框架,它解释了从原子能谱的兰姆移位到粒子散射理论中的费米黄金定则等各种现象。

引言

在量子世界中,系统的演化由其哈密顿算符主宰。然而,当一个系统,例如一个原子,受到一个随时间变化的外部影响(如一束激光)时,描述其行为的薛定谔方程往往变得异常复杂,难以直接求解。这就在理论与实际之间造成了一个显著的鸿沟:我们如何预测一个在时变力场作用下量子系统的最终命运?

为了解决这一难题,物理学家发展了含时微扰理论,其核心思想是将复杂的相互作用视为对一个已知简单系统的微小、连续的扰动。戴森级数正是这一思想最优雅和强大的数学表达。它将看似无法企及的精确解,拆解成一个可以逐项计算和理解的无穷级数。

本文将带领读者深入探索戴森级数的奥秘。在第一章中,我们将剖析其核心概念,从迭代法的思想出发,理解一阶、二阶近似的物理图像,并揭示时间排序算符在维持因果律中的至关重要的角色。随后的章节将展示戴森级数的强大应用,看它如何如同一条金线,贯穿原子物理、凝聚态物理乃至粒子物理等多个领域,成为我们理解宇宙相互作用的通用语言。

核心概念:原理与机制

想象一下,你正在观看一部关于量子系统演化的电影。不像普通电影那样一帧接一帧平滑过渡,量子世界的演化由一个叫做“哈密顿算符” HHH 的导演来主导,它规定了每一刻的剧情走向。在许多实际情况下,这位导演的指令可以分为两部分:一个固定的、我们已经非常熟悉的“主线剧本” H0H_0H0​,还有一个充满变数的、随时间变化的“即兴表演” V(t)V(t)V(t)。例如,H0H_0H0​ 可能描述一个孤立的氢原子,而 V(t)V(t)V(t) 则代表一束射向它的、强度随时间变化的激光。

我们面临的挑战是:如何精确预测在加入了这种“即兴表演”后,整个故事会如何发展?直接求解包含 V(t)V(t)V(t) 的薛定谔方程通常极为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于是,物理学家们采取了一种非常聪明且富有洞察力的策略:微扰理论。这个想法的核心是,如果“即兴表演” V(t)V(t)V(t) 只是一个微小的扰动,那么最终的剧情应该是在“主线剧本”的基础上,加上一系列由 V(t)V(t)V(t) 引起的、越来越精细的修正。戴森级数(Dyson Series)正是将这一思想以数学形式完美呈现的杰作。

迭代的故事:从零到一,再到无穷

为了看清扰动 V(t)V(t)V(t) 的真正影响,我们首先切换到一个特殊的“参考系”,即​相互作用绘景。在这个绘景下,由 H0H_0H0​ 描述的所有“主线剧情”都被“滤掉”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完全忽略扰动(即 V(t)=0V(t)=0V(t)=0),那么在这个绘景中,量子态看起来是完全静止的。这便是戴森级数的零阶近似​:演化算符 UI(0)U_I^{(0)}UI(0)​ 就是单位算符 III。它的物理意义再清晰不过了:在没有任何扰动的情况下,系统(在相互作用绘景里)什么都不会发生,保持原样。这为我们展开故事提供了一个干净的、静止的画布。

现在,让我们加入扰动的第一层影响——一阶近似。想象一下,在从初始时刻 t0t_0t0​ 到最终时刻 ttt 的整个时间段里,扰动 V(t)V(t)V(t) 对系统进行了一次“轻踢”。这次“轻踢”可能发生在 t0t_0t0​ 和 ttt 之间的任何一个瞬间 t′t't′。一阶近似做的,就是把在每一个可能的瞬间 t′t't′ 发生一次“轻踢”并导致系统从初态 ∣i⟩|i\rangle∣i⟩ 跃迁到末态 ∣f⟩|f\rangle∣f⟩ 的所有可能性(即量子力学中的“几率幅”)都“相干地”叠加起来。这个过程可以用一个积分来优美地描述:

cf(1)(t)=1iℏ∫t0tei(Ef−Ei)t′/ℏ⟨f∣V(t′)∣i⟩ dt′c_f^{(1)}(t) = \frac{1}{i\hbar} \int_{t_0}^{t} e^{i(E_f - E_i)t'/\hbar} \langle f | V(t')| i \rangle \, dt'cf(1)​(t)=iℏ1​∫t0​t​ei(Ef​−Ei​)t′/ℏ⟨f∣V(t′)∣i⟩dt′

这里的积分,正是对所有可能发生“轻踢”的时刻 t′t't′ 的求和。每一项的 ⟨f∣V(t′)∣i⟩\langle f | V(t')| i \rangle⟨f∣V(t′)∣i⟩ 代表在 t′t't′ 时刻由扰动引起的跃迁几率幅,而指数项 ei(Ef−Ei)t′/ℏe^{i(E_f - E_i)t'/\hbar}ei(Ef​−Ei​)t′/ℏ 则像一个时钟,记录了在相互作用绘景中初态和末态之间因能量差异而产生的相位演化。这幅图景极其直观:一次扰动,一次跃迁,将所有可能时刻的贡献加起来,就得到了对真实过程的第一次修正。

这个近似有多好呢?我们可以通过直接将一阶近似解 UI(1)(t,t0)=I−iℏ∫t0tdt′HI(t′)U_I^{(1)}(t, t_0) = I - \frac{i}{\hbar} \int_{t_0}^{t} dt' H_I(t')UI(1)​(t,t0​)=I−ℏi​∫t0​t​dt′HI​(t′) 代入原始的运动方程来检验。我们会发现,它并不完全满足方程,会产生一个“偏差项” Δ(t)\Delta(t)Δ(t)。经过计算,这个偏差项正比于 HIH_IHI​ 的二次方。这说明我们的一阶近似确实抓住了问题的主要矛盾(一阶效应),而忽略了更高阶的细节。

自然而然地,我们想知道更高阶的修正是什么样的。二阶近似​描绘了一幅更复杂的图景:系统不再是一步到位地从初态跃迁到末态,而是经历了一个两步过程。在某个较早的时刻 t2t_2t2​,扰动将系统从初态 ∣i⟩|i\rangle∣i⟩ “踢”到一个临时的、所谓的“中间态” ∣n⟩|n\rangle∣n⟩;然后,在某个较晚的时刻 t1t_1t1​(t1>t2t_1 > t_2t1​>t2​),扰动再次作用,将系统从中间态 ∣n⟩|n\rangle∣n⟩ “踢”到最终的末态 ∣f⟩|f\rangle∣f⟩。为了得到总的二阶跃迁几率幅,我们必须将所有可能的中间态、所有可能的第一次“轻踢”时刻 t2t_2t2​ 和所有可能的第二次“轻踢”时刻 t1t_1t1​ 的贡献全部相干叠加起来。这对应于一个嵌套的双重积分,形象地描绘了两次相互作用的因果链条。

时间的秩序:量子世界的因果律

当我们考虑多次相互作用时,一个深刻的问题浮出水面:相互作用的顺序重要吗?在经典世界里,先敲钉子再挂画,和先“挂画”再敲钉子,结果截然不同。在量子世界,顺序同样至关重要,因为代表物理操作的算符通常是不对易的。也就是说,在 t1t_1t1​ 时刻的哈密顿算符 HI(t1)H_I(t_1)HI​(t1​) 和在 t2t_2t2​ 时刻的哈密顿算符 HI(t2)H_I(t_2)HI​(t2​) 的乘积顺序会影响结果,即 [HI(t1),HI(t2)]≡HI(t1)HI(t2)−HI(t2)HI(t1)≠0[H_I(t_1), H_I(t_2)] \equiv H_I(t_1)H_I(t_2) - H_I(t_2)H_I(t_1) \neq 0[HI​(t1​),HI​(t2​)]≡HI​(t1​)HI​(t2​)−HI​(t2​)HI​(t1​)=0。

如果我们天真地以为可以直接将哈密顿算符对时间积分然后取指数,就像处理普通数字那样,我们就会犯下严重的错误。这种“天真”的做法与正确的戴森级数在二阶项上就会出现分歧。这个分歧恰好正比于哈密顿算符在不同时刻的对易子 [HI(t1),HI(t2)][H_I(t_1), H_I(t_2)][HI​(t1​),HI​(t2​)] 的积分。这揭示了一个核心真理:戴森级数之所以复杂,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算符的顺序很重要,而物理过程必须遵循严格的时间先后顺序——因果律。

为了优雅地处理这个“时间顺序”问题,物理学家引入了一个强大的工具——时间排序算符 T\mathcal{T}T。它的规则非常简单:当它作用于一串依赖于时间的算符时,它会像一个严格的图书管理员一样,自动将这些算符按照时间从晚到早的顺序重新排列,时间最晚的算符在最左边。例如:

T[A(t1)B(t2)]={A(t1)B(t2)if t1>t2B(t2)A(t1)if t2>t1\mathcal{T}[A(t_1) B(t_2)] = \begin{cases} A(t_1) B(t_2) & \text{if } t_1 > t_2 \\ B(t_2) A(t_1) & \text{if } t_2 > t_1 \end{cases}T[A(t1​)B(t2​)]={A(t1​)B(t2​)B(t2​)A(t1​)​if t1​>t2​if t2​>t1​​

这个算符的美妙之处在于,它允许我们将之前那些繁琐的、有严格积分上下限的嵌套积分(例如 ∫t0tdt1∫t0t1dt2…\int_{t_0}^t dt_1 \int_{t_0}^{t_1} dt_2 \dots∫t0​t​dt1​∫t0​t1​​dt2​…)统一写成一个在“超立方体”上(即所有时间变量都从 t0t_0t0​ 到 ttt)的积分。以二阶项为例,原本的三角形区域积分可以被一个带有 T\mathcal{T}T 算符的正方形区域积分所替代,代价仅仅是引入一个 1/2!1/2!1/2! 的因子。这个因子恰好是为了防止在更大的积分区域内重复计算。

UI(2)(t,t0)=12!(−iℏ)2∫t0tdt1∫t0tdt2 T[HI(t1)HI(t2)]U_I^{(2)}(t, t_0) = \frac{1}{2!} \left(\frac{-i}{\hbar}\right)^2 \int_{t_0}^t dt_1 \int_{t_0}^t dt_2 \, \mathcal{T}[H_I(t_1) H_I(t_2)]UI(2)​(t,t0​)=2!1​(ℏ−i​)2∫t0​t​dt1​∫t0​t​dt2​T[HI​(t1​)HI​(t2​)]

借助时间排序算符,整个戴森级数可以被写成一个极为紧凑和优美的形式,即“时间排序指数”:

UI(t,t0)=Texp⁡(−iℏ∫t0tHI(t′)dt′)U_I(t, t_0) = \mathcal{T} \exp\left(-\frac{i}{\hbar} \int_{t_0}^t H_I(t') dt'\right)UI​(t,t0​)=Texp(−ℏi​∫t0​t​HI​(t′)dt′)

这个表达式是量子场论等高等物理领域的基石。它告诉我们,量子系统的演化就像一部由无数次“轻踢”构成的电影,而 T\mathcal{T}T 确保了这部电影的每一帧都严格按照时间的先后顺序播放,绝不会出现因果颠倒的荒谬情节。

从复杂到简单:万法归一

戴森级数的强大之处在于其普适性。但更有趣的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这种复杂性会烟消云散,回归到我们熟悉的形式。

想象一种特殊情况,哈密顿算符虽然随时间变化,但在任意两个不同时刻它都与自身对易,即 [HI(t1),HI(t2)]=0[H_I(t_1), H_I(t_2)] = 0[HI​(t1​),HI​(t2​)]=0。这意味着“轻踢”的顺序不再重要。在这种情况下,时间排序算符 T\mathcal{T}T 就失去了用武之地,它变得可有可无。戴森级数中的所有项都得以极大简化,整个无穷级数可以被精确地求和,其结果退化为一个普通的指数函数:

UI(t,t0)=exp⁡(−iℏ∫t0tHI(t′)dt′)U_I(t, t_0) = \exp\left(-\frac{i}{\hbar} \int_{t_0}^{t} H_I(t') dt'\right)UI​(t,t0​)=exp(−ℏi​∫t0​t​HI​(t′)dt′)

一个更简单的情形是,如果相互作用哈密顿量 HIH_IHI​ 本身就是不随时间变化的常数,那么它自然在任何时刻都与自身对易。此时,积分也变得非常简单,我们得到了一个我们早已熟知的表达式 UI(t,t0)=exp⁡(−iℏHI(t−t0))U_I(t,t_0) = \exp(-\frac{i}{\hbar} H_I (t-t_0))UI​(t,t0​)=exp(−ℏi​HI​(t−t0​))。这种从一般到特殊的一致性,展现了物理理论内在的和谐与统一。它告诉我们,复杂的戴森级数并非凭空而来,它只是对我们已知简单情况的推广,推广到了一个算符顺序不可忽略的、更广阔的量子世界。

最后,作为一个严谨的物理理论,我们必须确保它在逻辑上是自洽的。量子演化必须保持总概率守恒,即演化算符必须是幺正的(U†U=IU^\dagger U = IU†U=I)。通过将我们的近似解代入这个幺正性条件,我们可以验证,在一阶近似下,破坏幺正性的项恰好为零。这给了我们信心,戴森级数这个讲故事的方法,虽然是近似的,但它在每一步都尊重了量子力学的基本法则。

总而言之,戴森级数不仅仅是一个复杂的数学工具。它是一种思考方式,一幅描绘量子相互作用的动态图景。它将复杂的演化过程分解为一系列越来越精细的、遵循因果律的“事件”序列——一次相互作用,两次相互作用,等等——然后将它们全部叠加起来,为我们揭示了量子世界在微扰之下丰富而有序的内在结构。

应用与跨学科连接

如果让你讲述一个故事,但每次只能说一个句子,你会怎么做?你可能会从最核心的情节开始,然后逐步添加细节、背景和次要情节。大自然的相互作用故事,也是这样逐句讲述的,而戴森级数(Dyson series)正是这种叙事方式的数学语言。在上一章,我们学习了这种语言的“语法”规则。现在,让我们来阅读几篇它所讲述的史诗——从原子之心到固体深处,再到基本粒子的碰撞。我们将会发现,戴森级数远不止是一个数学工具;它是一把钥匙,为我们解锁了一幅贯穿物理学众多领域的统一图景。

探针量子世界:光与原子的共舞

故事最简单的版本,始于一个原子和一束光。戴森级数的“第一章”(即一阶近似)告诉我们一个简单而深刻的道理:如果光的频率恰好与原子内部的能级跃迁频率相匹配,原子就会吸收这束光,从一个较低的能级“跳”到较高的能级。这就是共振​(resonance)。这就像推秋千——时机就是一切。只有在恰当的节奏下,微小的推动才能累积成巨大的摆幅,。

这个简单的原理,构成了我们探知宇宙物质组成的基础。当我们观测遥远的恒星时,其光谱中出现的暗线,正是恒星大气层中的原子“吃掉”了特定频率的光所留下的印记。每一种元素都在“歌唱”着自己独特的歌曲,而戴森级数教会了我们如何去聆听。

一个更精妙的应用是磁共振​(magnetic resonance)。在这里,发生跃迁的不是绕着原子核运动的电子,而是在强磁场中“翻转”的原子核或电子自身的微小磁矩。这正是磁共振成像(MRI)技术背后的魔法。医生们可以利用这个原理,无创地窥探人体内部的结构,而这一切都源于戴森级数中最简单的一项。

但如果相互作用更加微妙呢?如果光的频率并非恰好是共振频率,是不是就什么都不会发生?戴森级数的“第二章”(二阶近似)给出了一个更为深邃的答案。原子虽然无法完成一次彻底的跃迁,但它可以向光场“借用”一点能量,进行一次极其短暂的、虚幻的“虚拟跃迁”(virtual transition),然后瞬间回到原位。这次经历虽然短暂,却在原子身上留下了痕迹:它基态的能量发生了微小的移动。这就是AC斯塔克效应(AC Stark effect)。原子仿佛穿上了一件由光场编织的“新衣”,仅仅因为光的存在,它的属性就被改变了。

这种“能量修正”最惊人的例子,并非来自我们施加的激光,而是来自真空本身!量子电动力学告诉我们,真空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片由瞬息生灭的“虚粒子”组成的沸腾海洋。一个孤立的原子无时无刻不在与这些虚光子进行着相互作用——不断地发射并立即重吸收它们。戴森级数的二阶项让我们能够精确计算这场永不停歇的微观之舞所带来的影响。它预言了原子能级的微小移动,这便是著名的兰姆移位​(Lamb shift)。这一发现颠覆了我们对“空”的理解,揭示了即便是最宁静的真空,也是一个充满动力的、相互作用的舞台。

拥挤世界里的新身份:固体物理中的“准粒子”

现在,让我们从孤立的原子转向拥挤而有序的晶体世界。一个在半导体材料中穿行的电子,从来都不是孤单的。它的周围是排列整齐、不断振动的原子晶格。当这个带负电的电子移动时,它会排斥附近的原子核,吸引其电子云,从而在晶格中激起一阵涟漪——一个名为​声子(phonon)的振动量子。

戴森级数以一种极为优雅的方式描绘了这一过程。通过一个二阶过程,电子可以先发射一个声子,然后在片刻之后再将其吸收。对于外界的观察者来说,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赤裸”的电子,而是一个复合体——电子和包裹着它的那团晶格振动云。这个新实体被称为极化子​(polaron),。因为它必须拖着这团声子云一起移动,所以它的行为就好像比一个自由电子更“重”了。戴森级数使我们能够计算出这个新的“有效质量”m∗m^*m∗。这是相互作用创造出全新“准粒子”(quasiparticle)的一个绝佳范例,这些准粒子的“演生”属性,是其任何一个组成部分都不具备的。

管中窥豹:散射理论与粒子物理

我们如何知道质子是由什么组成的?答案是:用其他粒子去猛烈撞击它,然后仔细观察飞溅出来的“碎片”。这就是散射实验的精髓,而戴森级数为理解这些剧烈碰撞提供了理论的支柱。

从一个初始状态(两个相距遥远的粒子)到一个末态(相互作用后分道扬镳的粒子)的转变,是由所谓的S矩阵(S-matrix)来描述的,而S矩阵本身正是通过戴森级数来计算的。最简单的散射过程,比如两个电子通过交换一个虚光子而相互排斥,就由戴森级数的第一阶项来描述。这便是著名的​玻恩近似(Born approximation),是物理学家对碰撞结果的“第一印象”。

当然,现实要复杂得多。粒子之间可能交换两个光子,或者一个光子在被吸收前可能短暂地变成一个正负电子对。每一个这样更复杂的“故事”,都对应着戴森级数中一个更高阶的项,我们可以用费曼图(Feynman diagram)将它们直观地画出来。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极高能量的对撞,逐项计算变得不切实际。但奇妙的是,我们可以施展一个漂亮的“戏法”:将无穷多个特定的项(例如,像梯子一样在两条粒子线之间交换的无穷多个玻色子)求和,得到一个简洁而强大的封闭形式。程函近似(eikonal approximation)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它表明,戴森级数的意义远超其各项之和;其内在结构蕴含着关于相互作用在极端条件下行为的深刻真理,实现了从微扰论到非微扰图像的飞跃。

一条普适的定律:费米黄金定则

在上述许多例子中,我们都看到了从一个量子态到另一个量子态的跃迁。我们不仅想知道跃迁“是否”发生,更想知道它发生得“多快”。一个处于激发态的原子,最终会通过发射光子落回基态。为什么这个过程会有一个确定的速率呢?

戴森级数的一阶项再次给出了答案。对于极短的时间,跃迁概率随时间的平方t2t^2t2增长。但这并不能永远持续下去。当末态并非一个孤立的能级,而是一片连续的能量区域时(例如,光子可以向任何方向以任何允许的频率发射),数学结果会发生质的变化:跃迁概率最终会正比于时间ttt。这意味着跃迁速率变成了一个常数。

这个直接从一阶近似中得出的结论,就是大名鼎鼎的​费米黄金定则(Fermi's Golden Rule)。它支配着原子的自发辐射、放射性元素的衰变,以及无数其他速率过程。它是物理学家工具箱中最通用、最强大的工具之一,一条从戴森级数最简单的“开篇章节”中涌现出的“黄金定律”。

结论

至此,我们的旅程暂告一段落。戴森级数,这个看似抽象的数学思想,如同一条金线,贯穿了现代物理学的几乎所有角落。它告诉我们霓虹灯为何会发出特定颜色的光,MRI机器如何透视我们的身体,晶体管为何能工作,以及我们如何在大型强子对撞机上解读物质最深层的奥秘。从原子跃迁到粒子散射,从凝聚态物理到量子场论,它证明了物理世界深刻的统一性。一个最初为求解方程而生的数学步骤,最终演化成一种强大的叙事框架,一种将相互作用视为随时间展开的事件序列的思维方式。通过学习阅读这些“故事”,我们便学会了理解这个宇宙。

动手实践

练习 1

戴森级数的一阶项是含时微扰理论的基石,它使我们能够计算由瞬时相互作用引起的跃迁概率。这个练习提供了一个将此理论应用于一个具体物理系统的绝佳机会:一个受到高斯形状脉冲力微扰的量子谐振子。通过完成这个计算,你将获得应用含时微扰理论的实践经验,从评估矩阵元到执行关键的时间积分,从而将抽象的理论转化为可预测的物理结果。

问题​: 一个质量为 mmm 的粒子被束缚在一维势中,构成一个自然角频率为 ω\omegaω 的量子谐振子。系统的未受扰动哈密顿量为 H0H_0H0​。在时间 t→−∞t \to -\inftyt→−∞ 时,已知该振子处于其基态。

随后,系统受到一个弱的瞬时外力作用,这导致了一个含时微扰,其哈密顿量为: H′(t)=V0x^exp⁡(−(t−t0)22τ2)H'(t) = V_0 \hat{x} \exp\left(-\frac{(t-t_0)^2}{2\tau^2}\right)H′(t)=V0​x^exp(−2τ2(t−t0​)2​) 此处,x^\hat{x}x^ 是位置算符,V0V_0V0​ 是一个量纲为力的常数,t0t_0t0​ 表示微扰中心所处的时间,τ\tauτ 表示微扰的特征持续时间。

使用一阶含时微扰理论,确定在微扰消退很久之后(即 t→+∞t \to +\inftyt→+∞ 时),系统处于第一激发态的概率。你的答案应为一个以给定参数 m,ω,V0,τm, \omega, V_0, \taum,ω,V0​,τ 和约化普朗克常数 ℏ\hbarℏ 表示的解析闭式表达式。

显示求解过程
练习 2

一阶近似虽然强大,但它并非总是足够的。我们什么时候需要考虑戴森级数中的高阶项呢?此问题通过一个假设的三能级系统,探讨了直接的一阶跃迁路径 (V13V_{13}V13​) 与通过中间态的二阶跃迁路径 (V12V23V_{12}V_{23}V12​V23​) 之间的竞争。通过解决这个问题,你将深入理解戴森级数各项作为不同量子路径的物理意义,并学会如何定量地评估一阶近似的有效性。

问题​: 一个量子系统有三个非简并能量本征态,记作 ∣1⟩|1\rangle∣1⟩、 ∣2⟩|2\rangle∣2⟩ 和 ∣3⟩|3\rangle∣3⟩,其对应的能量本征值为 E1<E2<E3E_1 < E_2 < E_3E1​<E2​<E3​。该系统在时刻 t=0t=0t=0 时被制备在基态 ∣1⟩|1\rangle∣1⟩。在 t=0t=0t=0 时,一个不含时微扰 VVV 被施加于该系统。该微扰是厄米的,其仅有的非零非对角矩阵元为 V13=⟨1∣V∣3⟩V_{13} = \langle 1|V|3 \rangleV13​=⟨1∣V∣3⟩、V12=⟨1∣V∣2⟩V_{12} = \langle 1|V|2 \rangleV12​=⟨1∣V∣2⟩ 和 V23=⟨2∣V∣3⟩V_{23} = \langle 2|V|3 \rangleV23​=⟨2∣V∣3⟩,这些矩阵元都假定为非零实数。对角矩阵元 ViiV_{ii}Vii​ 均为零。

使用含时微扰理论,向末态 ∣3⟩|3\rangle∣3⟩ 的跃迁振幅由戴森级数给出:c3(t)=c3(0)(t)+c3(1)(t)+c3(2)(t)+…c_3(t) = c_3^{(0)}(t) + c_3^{(1)}(t) + c_3^{(2)}(t) + \dotsc3​(t)=c3(0)​(t)+c3(1)​(t)+c3(2)​(t)+…。我们关心的时间标度是二阶项 c3(2)(t)c_3^{(2)}(t)c3(2)​(t) 相对于一阶项 c3(1)(t)c_3^{(1)}(t)c3(1)​(t) 变得重要的时间标度。

考虑短时演化情况,其中时间 ttt 远小于未受微扰系统任何跃迁频率的倒数(即,对所有相关的 i,ji,ji,j,都有 t≪ℏ/∣Ei−Ej∣t \ll \hbar/|E_i - E_j|t≪ℏ/∣Ei​−Ej​∣)。求出时间 ttt 的表达式,在该时间点,振幅大小的相对偏差(定义为 D(t)=∣∣c3(1)(t)+c3(2)(t)∣−∣c3(1)(t)∣∣∣c3(1)(t)∣\mathcal{D}(t) = \frac{\big| |c_3^{(1)}(t) + c_3^{(2)}(t)| - |c_3^{(1)}(t)| \big|}{|c_3^{(1)}(t)|}D(t)=∣c3(1)​(t)∣​∣c3(1)​(t)+c3(2)​(t)∣−∣c3(1)​(t)∣​​)达到一个给定的微小值 ϵ≪1\epsilon \ll 1ϵ≪1。您给出的 ttt 的表达式应精确到 ϵ\sqrt{\epsilon}ϵ​ 的领头阶。

显示求解过程
练习 3

戴森级数将时间演化算符表示为一个无穷级数,但我们能否以更紧凑的指数形式来表达这个解呢?这个问题将引导你探索一种称为马格努斯展开 (Magnus expansion) 的替代方法,其核心思想是设解为 UI=exp⁡(Ω)U_I = \exp(\Omega)UI​=exp(Ω)。你的任务是通过将马格努斯展开与戴森级数逐阶比较,来推导展开式中的前两项。这个练习不仅揭示了这两种重要形式之间的深刻联系,还强调了不同时刻哈密顿量的对易子在产生复杂量子动力学中的核心作用。

问题​: 在量子力学中,相互作用绘景下一个系统的时间演化由时间演化算符 UI(t,t0)U_I(t, t_0)UI​(t,t0​) 所支配,该算符满足以下微分方程:

iℏddtUI(t,t0)=HI(t)UI(t,t0)i\hbar \frac{d}{dt} U_I(t, t_0) = H_I(t) U_I(t, t_0)iℏdtd​UI​(t,t0​)=HI​(t)UI​(t,t0​)

初始条件为 UI(t0,t0)=IU_I(t_0, t_0) = \mathbb{I}UI​(t0​,t0​)=I(单位算符)。此处,HI(t)H_I(t)HI​(t) 是相互作用哈密顿量。该方程的一个形式解由戴森级数给出。

另一种被称为Magnus展开的方法,假设解的形式为 UI(t,t0)=exp⁡(Ω(t,t0))U_I(t, t_0) = \exp(\Omega(t, t_0))UI​(t,t0​)=exp(Ω(t,t0​)),其中算符 Ω(t,t0)\Omega(t, t_0)Ω(t,t0​) 可以展开为一系列在相互作用哈密顿量中阶数递增的项:

Ω(t,t0)=∑n=1∞Ωn(t,t0)\Omega(t, t_0) = \sum_{n=1}^{\infty} \Omega_n(t, t_0)Ω(t,t0​)=n=1∑∞​Ωn​(t,t0​)

其中 Ωn\Omega_nΩn​ 是 HIH_IHI​ 的 nnn 阶。这种表示方法特别有用,因为只要 Ω\OmegaΩ 是反厄米算符,它就可以在每一阶近似中保持演化算符的幺正性。

通过展开 UI(t,t0)U_I(t, t_0)UI​(t,t0​) 的戴森级数和指数形式 exp⁡(Ω(t,t0))\exp(\Omega(t, t_0))exp(Ω(t,t0​)),并逐阶比较它们在 HI(t)H_I(t)HI​(t) 中的各项,推导出Magnus展开的前两项 Ω1(t,t0)\Omega_1(t, t_0)Ω1​(t,t0​) 和 Ω2(t,t0)\Omega_2(t, t_0)Ω2​(t,t0​) 的表达式。

下列哪一对关于 Ω1(t,t0)\Omega_1(t, t_0)Ω1​(t,t0​) 和 Ω2(t,t0)\Omega_2(t, t_0)Ω2​(t,t0​) 的表达式是正确的?注意,[A,B]=AB−BA[A, B] = AB - BA[A,B]=AB−BA 是对易子,而 {A,B}=AB+BA\{A, B\} = AB + BA{A,B}=AB+BA 是反对易子。

A. Ω1(t,t0)=−iℏ∫t0tdt′HI(t′)\Omega_1(t, t_0) = -\frac{i}{\hbar}\int_{t_0}^t dt' H_I(t')Ω1​(t,t0​)=−ℏi​∫t0​t​dt′HI​(t′) Ω2(t,t0)=12(−iℏ)2∫t0tdt1∫t0t1dt2[HI(t1),HI(t2)]\Omega_2(t, t_0) = \frac{1}{2}\left(-\frac{i}{\hbar}\right)^2 \int_{t_0}^t dt_1 \int_{t_0}^{t_1} dt_2 [H_I(t_1), H_I(t_2)]Ω2​(t,t0​)=21​(−ℏi​)2∫t0​t​dt1​∫t0​t1​​dt2​[HI​(t1​),HI​(t2​)]

B. Ω1(t,t0)=−iℏ∫t0tdt′HI(t′)\Omega_1(t, t_0) = -\frac{i}{\hbar}\int_{t_0}^t dt' H_I(t')Ω1​(t,t0​)=−ℏi​∫t0​t​dt′HI​(t′) Ω2(t,t0)=12(−iℏ)2∫t0tdt1∫t0t1dt2{HI(t1),HI(t2)}\Omega_2(t, t_0) = \frac{1}{2}\left(-\frac{i}{\hbar}\right)^2 \int_{t_0}^t dt_1 \int_{t_0}^{t_1} dt_2 \{H_I(t_1), H_I(t_2)\}Ω2​(t,t0​)=21​(−ℏi​)2∫t0​t​dt1​∫t0​t1​​dt2​{HI​(t1​),HI​(t2​)}

C. Ω1(t,t0)=−iℏ∫t0tdt′HI(t′)\Omega_1(t, t_0) = -\frac{i}{\hbar}\int_{t_0}^t dt' H_I(t')Ω1​(t,t0​)=−ℏi​∫t0​t​dt′HI​(t′) Ω2(t,t0)=(−iℏ)2∫t0tdt1∫t0t1dt2HI(t1)HI(t2)\Omega_2(t, t_0) = \left(-\frac{i}{\hbar}\right)^2 \int_{t_0}^t dt_1 \int_{t_0}^{t_1} dt_2 H_I(t_1) H_I(t_2)Ω2​(t,t0​)=(−ℏi​)2∫t0​t​dt1​∫t0​t1​​dt2​HI​(t1​)HI​(t2​)

D. Ω1(t,t0)=−iℏ∫t0tdt′HI(t′)\Omega_1(t, t_0) = -\frac{i}{\hbar}\int_{t_0}^t dt' H_I(t')Ω1​(t,t0​)=−ℏi​∫t0​t​dt′HI​(t′) Ω2(t,t0)=−12(−iℏ)2∫t0tdt1∫t0t1dt2[HI(t1),HI(t2)]\Omega_2(t, t_0) = -\frac{1}{2}\left(-\frac{i}{\hbar}\right)^2 \int_{t_0}^t dt_1 \int_{t_0}^{t_1} dt_2 [H_I(t_1), H_I(t_2)]Ω2​(t,t0​)=−21​(−ℏi​)2∫t0​t​dt1​∫t0​t1​​dt2​[HI​(t1​),HI​(t2​)]

E. Ω1(t,t0)=−iℏ∫t0tdt′HI(t′)\Omega_1(t, t_0) = -\frac{i}{\hbar}\int_{t_0}^t dt' H_I(t')Ω1​(t,t0​)=−ℏi​∫t0​t​dt′HI​(t′) Ω2(t,t0)=(−iℏ)2∫t0tdt1∫t0t1dt2[HI(t1),HI(t2)]\Omega_2(t, t_0) = \left(-\frac{i}{\hbar}\right)^2 \int_{t_0}^t dt_1 \int_{t_0}^{t_1} dt_2 [H_I(t_1), H_I(t_2)]Ω2​(t,t0​)=(−ℏi​)2∫t0​t​dt1​∫t0​t1​​dt2​[HI​(t1​),HI​(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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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米黄金定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