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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维自由电子气

SciencePedia玻尔百科
定义

一维自由电子气 是凝聚态物理学中的一个理论模型,用于描述受限于一维空间系统中的电子,其能量被量子化为离散能级。根据泡利不相容原理,电子从低到高依次填充能级并形成费米海,其最高能量状态被称为费米能。该模型通过独特的一维态密度特征,解释了纳米线中的量子化电导以及电子热容随温度线性变化等重要物理现象。

关键要点
  • 由于量子效应和边界限制,一维系统中的电子只能占据分立的、量子化的能级。
  • 泡利不相容原理迫使电子逐级填充能级,形成了“费米海”,其最高占据能级即费米能。
  • 一维自由电子气的态密度与能量的负二分之一次方成正比,在低能区高度集中,这是其独特的维度特性。
  • 只有费米能级附近的电子能参与热激发,这成功解释了为何金属的电子热容在低温下远低于经典理论的预测值。
  • 该模型是理解量子电导、泡利顺磁性乃至电荷密度波和超导等更复杂现象的理论基石。

引言

要理解金属为何能导电,仅凭电子如弹珠般碰撞的经典图像是远远不够的,它无法解释诸多实验现象,例如金属在低温下极小的热容量。真正的答案隐藏在量子力学的奇妙世界里。为了揭开这个谜题,物理学家发展出了一个虽简化却异常强大的理论工具:自由电子气模型。这个模型为我们理解固体内海量电子的集体行为提供了一把钥匙。

本文将以最简化的情形——一维自由电子气——为起点,系统地剖析其核心物理图像。我们将首先在“核心概念”部分探索,当电子被限制在一维空间中时,它的能量为何会变得量子化,以及泡利不相容原理如何主导电子填充这些能级,从而形成“费米海”并定义了关键的“费米能”概念。接着,在“应用与跨学科连接”部分,我们将看到这个看似简单的模型如何解释从电子热容、磁化率到量子电导等一系列真实的物理现象,并揭示它如何成为通往理解自旋电子学、电荷密度波甚至超导等前沿领域的桥梁。

让我们首先进入该模型的核心,探讨构成这一切基础的量子概念。

核心概念

想象一下,我们想了解金属导线中电子的行为。一个简单经典的画面是,电子像弹珠一样在原子晶格间穿梭碰撞。然而,这个图像无法解释金属的许多关键特性,比如为什么它们在低温下的热容量如此之小。要真正理解这些“自由”电子的奇异世界,我们必须戴上量子力学的眼镜。让我们一起踏上这段旅程,从最简单的模型——一维自由电子气——开始,揭示其背后深刻而优美的物理原理。

量子阶梯:波的本质与能量的量子化

让我们从一根极细的金属纳米线开始。我们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一维的“盒子”,电子被困在其中。根据量子力学,电子不仅是粒子,更是波。就像吉他弦只能以特定的频率振动,形成驻波一样,被囚禁在盒子里的电子波也必须满足特定的边界条件(例如,在盒子两端波函数为零)。

这个简单的限制导致了一个惊人的结果:并非任何能量都是允许的。电子只能存在于一系列分立的、被量子化的能级上,就像它只能站在一个无限高梯子的特定“梯级”上一样。每一个梯级都对应一个特定的量子数 nnn(n=1,2,3,…n=1, 2, 3, \ldotsn=1,2,3,…),一个特定的能量 EnE_nEn​,以及一个特定的驻波形态 ψn(x)\psi_n(x)ψn​(x)。

这些波函数形态并非毫无规律。量子数 nnn 越高,能量越高,其对应的波函数形态也越复杂。一个非常直观的规律是,第 nnn 个能级的波函数,在盒子内部(不包括端点)恰好有 n−1n-1n−1 个“节点”——即波函数值为零的点。基态(n=1n=1n=1)的波函数是一个平滑的单峰,没有任何节点;而第一个激发态(n=2n=2n=2)则像一个正弦波的完整周期,在正中央有一个节点。因此,量子数 nnn 不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数字,它直观地描绘了电子在空间中可能出现的概率分布的复杂程度。

填满阶梯:泡利不相容原理与费米海

现在,我们的“量子阶梯”已经搭好。下一步是把大量的电子(比如 NNN 个)放进去。如果电子是经典粒子,它们在低温下会尽可能地挤在能量最低的基态梯级上。但电子是费米子,它们遵循物理学中最“不合群”的规则之一:泡利不相容原理。这个原理规定,没有任何两个电子可以处于完全相同的量子态。

幸运的是,每个空间量子态(每个梯级)都有两个“床位”:电子除了轨道运动外,还有一种被称为“自旋”的内禀属性,它可以是“自旋向上”或“自旋向下”。因此,每个梯级最多可以容纳两个自旋相反的电子。

于是,在绝对零度(T=0T=0T=0 K)的温度下,电子们会从最低的梯级开始,一层层地向上填充,每个梯级坐两个,直到所有 NNN 个电子都找到自己的位置。我们把被占据的最高那个能级称为费米能级​。处在这个能级上的电子所具有的波矢(可以理解为动量)被称为​费米波矢 kFk_FkF​,其对应的能量就是费米能 EFE_FEF​。

这里,模型展现了它惊人的力量。微观世界中的费米波矢 kFk_FkF​——描述单个电子量子态的参数——竟然和一个宏观可测量的量,即单位长度内的电子数(线性电子密度 n=N/Ln=N/Ln=N/L),有着极其简洁的联系:

kF=πn2k_F = \frac{\pi n}{2}kF​=2πn​

这个公式如同一座桥梁,将单个粒子的量子行为与整个电子群体的宏观性质直接联系起来 [@problem_in_mention:1820061]。我们不需要知道每个电子的具体位置和动量,只需要知道它们的密度,就能确定这个电子集体在 T=0T=0T=0 时的最高能量状态。所有被电子填满的能级构成的整体,我们诗意地称之为“​费米海​”。

新来者的代价:费米能的物理意义

“费米能”听起来很抽象,但它有一个非常具体、非常物理的含义。想象一下,在绝对零度下,我们的费米海已经形成,所有能级到 EFE_FEF​ 都被填满了。现在,如果我们想再往系统里添加一个电子,它能去哪里?根据泡利原理,它不能挤进任何一个已经被占据的能级。它唯一的选择是占据费米能级之上的第一个空的能级。

因此,向这个 NNN 电子系统添加第 N+1N+1N+1 个电子所需要的最小能量,恰好就是费米能 EFE_FEF​。换句话说,​在绝对零度下,费米能就是系统的化学势​。它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数学符号,而是衡量向电子海洋中增加一个成员所需“门票价格”的物理量。

阶梯的构造:神奇的态密度

我们已经知道能级是分立的,但这些“梯级”在能量轴上是均匀分布的吗?答案是否定的,而这恰恰是一维系统的奇特之处。

首先,让我们在“波矢空间”(或称 kkk 空间)中思考。量子化条件规定,允许的波矢值 knk_nkn​ 是等间距分布的,就像一把刻度均匀的尺子,每个刻度之间的距离是 π/L\pi/Lπ/L。这意味着在任何一个长度为 δk\delta kδk 的波矢区间内,可用的量子态数量是恒定的。

然而,能量与波矢的关系是二次的:E=ℏ2k22meE = \frac{\hbar^2 k^2}{2m_e}E=2me​ℏ2k2​。这个平方关系导致了一个戏剧性的后果。在能量较低(kkk 较小)时,能量随 kkk 的变化很缓慢;而在能量较高(kkk 较大)时,能量随 kkk 的变化非常剧烈。这意味着,为了获得一个固定的能量增量 ΔE\Delta EΔE,在低能区你需要跨过一个很宽的 kkk 区间,而在高能区你只需要跨过一个很窄的 kkk 区间。

由于量子态在 kkk 空间中是均匀分布的,这就导致它们在能量空间中的分布极不均匀。描述这种分布的函数被称为​态密度 g(E)g(E)g(E),它代表单位能量区间内的量子态数量。对于一维自由电子气,我们发现一个非常奇特的结果:

g(E)∝E−1/2g(E) \propto E^{-1/2}g(E)∝E−1/2 这意味着在能量趋近于零时,态密度会发散到无穷大!换句话说,在能量的最低端,量子态被极度“压缩”,存在着大量的可用“座位”。随着能量的增加,态密度反而会下降。

为了更好地体会这一维特性的奇妙之处,我们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电子不是被限制在一维导线中,而是可以在一个二维薄片上自由运动呢?通过类似的推导,我们会发现二维自由电子气的态密度 g(E)g(E)g(E) 是一个与能量无关的常数。这个对比鲜明地告诉我们,​维度在量子世界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深刻地塑造了物质的基本属性。

唤醒海洋:温度的效应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费米海一直处于绝对零度的冰封状态。当我们给系统加热,引入温度 T>0T>0T>0 时,会发生什么呢?

在 T=0T=0T=0 时,电子的占据情况是一个完美的阶跃函数:能量低于 EFE_FEF​ 的态被 100% 占据,高于 EFE_FEF​ 的态则 100% 为空。

当温度升高时,热能(量级约为 kBTk_B TkB​T,其中 kBk_BkB​ 是玻尔兹曼常数)开始搅动这片宁静的海洋。然而,并非所有电子都能被唤醒。对于深藏在费米海底部的电子来说,即使它们吸收了热能,它们周围的能级也早已被其他电子占据。根据泡利原理,它们无处可去,只能被“冻结”在原地。

真正受到影响的,只有那些位于费米能级“表面”附近的电子。它们可以吸收一份热能,然后纵身一跃,跳到费米能级之上那些原本空着的能级里。同样,一些位于费米能级上方的空态也可能被热激发上来的电子占据。

这个过程被​费米-狄拉克分布函数 f(E)f(E)f(E) 精确地描述:

f(E)=1e(E−EF)/(kBT)+1f(E) = \frac{1}{e^{(E-E_F)/(k_B T)} + 1}f(E)=e(E−EF​)/(kB​T)+11​

在 T>0T>0T>0 时,它不再是一个尖锐的阶跃,而是一个在 EFE_FEF​ 附近被“平滑化”的曲线。在费米能级本身,E=EFE=E_FE=EF​,占据概率不多不少,正好是 1/2。

这个图像完美地解释了固体物理学中的一个经典难题:为什么金属中电子对热容的贡献在低温下远小于经典理论的预测?答案就在于,不是所有电子都参与了热交换,而仅仅是费米能级附近一个能量宽度约为 kBTk_B TkB​T 的窄带内的电子才有机会被热激发。这正是量子统计相对于经典统计的伟大胜利之一。

诚实地审视模型:我们忽略了什么?

自由电子气模型无疑是成功的,它用最简洁的假设解释了量子化、泡利原理、费米能和热学性质等一系列核心概念。但是,任何一个好的模型都必须清晰地认识到自身的局限性。

我们的模型将正电荷的原子核视为均匀分布的、静止的“背景果冻”。我们完全忽略了原子核的质量、它们的个体性,以及它们自身的运动。让我们用一个思想实验来检验这个假设的后果:如果我们把金属导线中的所有原子都换成它们更重的同位素(核质量增加,但电荷数和电子数不变),费米能会发生什么变化?

根据我们模型的公式,EFE_FEF​ 只依赖于电子质量 mem_eme​、电子密度等,与原子核的质量毫无关系。因此,在这个模型的框架内,同位素替换不会改变费米能。

这个结论揭示了我们模型的边界。在现实世界中,原子核并非静止不动,它们会振动。这些晶格振动的能量也是量子化的,其量子被称为“声子”。电子在运动中会与这些声子发生相互作用。因此,我们的“自由电子”模型,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免于声子相互作用”的理想模型。

正是通过理解我们忽略了什么,我们才为后续更深入、更丰富的物理图像——例如电子-声子相互作用、超导电性等——铺平了道路。这正是科学的魅力所在:从一个简单的模型出发,不断地审视、修正和完善,一步步地接近自然的真相。

应用与跨学科连接

你可能会倾向于认为,我们那个简单的模型——电子沿着一维直线飞驰——不过是物理学家的一个玩具,一个与我们生活的这个杂乱无章的三维世界毫无关系的精巧数学练习。但事实远非如此!这片看似贫瘠的一维自由电子气的土地,实际上是一片极其肥沃的田野。通过悉心耕耘,我们不仅能理解金属为何导电、某些材料为何具有磁性,甚至能窥见超导等奇异现象的奥秘。其中的神奇配料我们早已熟知:电子的波动性,以及泡利不相容原理的严酷指令——正是它将电子组织成了我们称之为“费米海”的非凡结构。现在,让我们踏上一段旅程,看看这个简单的模型究竟能展现出怎样的威力。

作为量子波包的电子

首先,让我们来近距离观察一个电子。我们知道它是一种波,但同时也是一个粒子。那么,它到底是如何“移动”的呢?波有其自身的相速度,即单个波峰的传播速度,但电子本身,那个概率的“团块”,是以群速度移动的。对于我们的自由电子,一个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它的群速度恰好是相速度的两倍。这不只是一个数学上的巧合;它提醒我们,电子的“粒子性”与整个波包的运动有关,而不仅仅是波上的某一个点。

当电子试图穿越一片障碍区时,它的波动性就展现得淋漓尽致。想象一下我们导线中的一个隘口,一个“量子点接触”。电子波必须努力挤过去。它能成功吗?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它有一定的透射概率。无数实验室证实了一个惊人的结果:通过这样一个点接触的电导并不是连续变化的,而是以一个基本常数 2e2/h2e^2/h2e2/h 乘以透射概率的整数倍进行“量子化”的。这个兰道尔公式(Landauer formula)告诉我们,电导的本质并非经典意义上的摩擦或散射,而是波从一端传递到另一端的量子力学概率。我们的一维模型,正是通往理解未来纳米晶体管和量子器件的大门。

费米面上的景象

现在,让我们考虑的不再是一个电子,而是由无数电子构成的海洋。泡利原理迫使它们从最低能级开始,层层堆叠,直到一个清晰的“海平面”——费米能 EFE_FEF​。在绝对零度的寒冷世界里,这片海洋风平浪静。所有激动人心的物理现象,都发生在这个海平面上。

以热为例。当你加热一块金属时,为什么它不会瞬间变得炽热发光?在经典世界里,每个电子都会吸收一点热能。但在费米海中,只有那些离费米面极近(能量范围约为 kBTk_B TkB​T)的电子,其上方才有空的能级可供跃迁。深藏在海面之下的绝大多数电子都被牢牢锁定。结果就是,电子对热容的贡献微乎其微,并且与温度 TTT 成正比。这个简单的观察解决了一个世纪之久的难题,也是量子统计的首次伟大胜利之一。

再来看看磁性。当你施加磁场时,电子的自旋倾向于与磁场方向对齐。但同样地,只有靠近费米面的电子才有自由翻转它们的自旋。深海中的电子与它们的自旋向上和自旋向下的伙伴配对锁定。这导致了一种微弱的、几乎与温度无关的磁性,称为泡利顺磁性,这与孤立原子所表现出的强烈且依赖于温度的磁性(居里定律)截然不同。费米海的特性决定了整个材料的磁学品性。

如果我们把两根不同的导线连接起来,一根电子密度高,另一根电子密度低,会发生什么呢?高密度导线具有更高的费米能——它的“海平面”更高。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电子会从高能级的导线涌入低能级的导线,直到它们的费米能相等。这种由电子气的量子压力驱动的流动,是每个p-n结、每个二极管和每个晶体管背后的基本原理。

费米海的回应

费米海并非一个被动的旁观者;它会主动地对其环境做出响应。如果你在金属中投入一个带电杂质,流动的电子会蜂拥而至,将其“屏蔽”起来,在中长距离上中和掉它的电荷。但这种屏蔽并非完美无瑕。费米面上能量的截断导致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效应:屏蔽电荷密度并非平滑地衰减。它会振荡,产生远离杂质的“涟漪”。这些弗里德尔振荡(Friedel oscillations)就像是波浪撞击柱子后形成的干涉图样,但这里的“波”是处于费米面上的电子。它是电子气量子性质的鬼魅般的指纹,并且是可以通过实验测量的。

我们甚至可以更巧妙一些,设计出能与电子自旋发生不同相互作用的势。想象一个对自旋向下的电子“可见”,但对自旋向上的电子“不可见”的势垒。通过在导线中设置这样一个势垒,我们可以筛选电子,创造出富含某一自旋方向的电流——即自旋极化电流。这正是“自旋电子学”(spintronics)的核心思想,一项利用电子的自旋(而非仅仅是电荷)来存储和处理信息的革命性技术,也是现代硬盘驱动器的基础。

这种响应也能将热与电联系起来。导线上的温度梯度可以产生电压——即塞贝克效应(Seebeck effect)。莫特关系(Mott relation)解释了其原理:它将这个电压与不同能量的电子散射的难易程度联系起来。由于只有靠近繁忙的费米面的电子参与输运,它们依赖于能量的行为决定了整个材料的热电性质。这一原理是热电发电机(能将废热转化为可用电能)的核心。

从简单到复杂:相互作用的交响乐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电子都是“自由”的。但在真实的材料中,它们是在由原子晶格构成的周期性势场中运动。这并非一个可以忽略的复杂因素,而是物理学中一些最深刻现象的源头。一个微弱的周期性势场,比如在晶体中发现的那样,会彻底改变电子的命运。它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拥有任何能量。能谱中会打开能隙,禁止电子拥有某些特定的能量。这正是固体能带结构的起源,也是金刚石是绝缘体而铜是金属的原因。这个思想如此强大,甚至能解释扭转双层石墨烯和“碳豆荚”等现代奇迹材料的新奇电子特性,在这些材料中,周期性势是由美丽的莫尔条纹产生的。

那么晶格本身呢?它不是一个刚性的舞台,而是一个动态的、振动的实体。电子与晶格振动(声子)之间的舞蹈,才是真正激动人心的地方。电子海可以反作用于晶格。在一个非常特定的波长——恰好能跨越费米海,q=2kFq=2k_Fq=2kF​——电子的屏蔽能力异常出色。这会导致晶格在该波长下“软化”,这种效应被称为科恩反常(Kohn anomaly)。

在一维情况下,这种效应是灾难性的!晶格变得如此之软以至于会自发畸变,形成一个新的周期 2π/(2kF)2\pi/(2k_F)2π/(2kF​)。这种畸变恰好在费米能处打开一个能隙,将原本应该是金属的体系转变为绝缘体。这就是著名的派尔斯不稳定性(Peierls instability),一个绝佳的例子,展示了系统如何通过创造一种新的物质状态——电荷密度波(Charge Density Wave)——来共谋降低自身能量。

然而,电子与声子的这支舞还有另一种可能的结局。同样是这个能导致派尔斯不稳定性的电子-声子相互作用,在不同条件下,也能在电子之间介导一种微妙的吸引力。想象一个电子飞速穿过晶格,它的负电荷吸引着正离子向它靠拢,留下了一道正电荷的尾迹。紧随其后的第二个电子会被这道尾迹吸引。这两个本应相互排斥的电子,最终通过晶格振动进行“交流”,形成了一个束缚对——一个库珀对(Cooper pair)。在一维(以及二维)体系中,这种配对是如此地稳固,以至于任意微弱的吸引力都足以形成束缚态!

这种配对正是超导的种子。这些库珀对形成了一种新型的量子流体,可以完全无阻力地流动。在许多准一维材料中,派尔斯绝缘态和超导态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竞争。谁能胜出,取决于费米能和特征声子频率等因素的微妙平衡。

结论

多么奇妙的旅程!我们从一行电子的简陋图像出发,通过仔细思考它们的量子波动性、泡利不相容原理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我们已经勾勒出了量子电导、磁性、热容、热电效应以及绝缘体与金属起源的物理学。我们看到了简单的要素如何导致复杂的失稳和涌现出的物质状态,如电荷密度波和超导。一维自由电子气远不止是一个玩具模型;它是一把钥匙,解锁了对材料内部丰富电子世界的深刻而统一的理解。它证明了物理学于至简之中发现普适规律的力量与美。

动手实践

练习 1

我们首先来探讨一个基本问题:当容纳电子的“容器”尺寸发生变化时,电子的能量会如何响应?这个问题不仅是理论上的好奇,也与纳米技术中的实际应用息息相关,例如应变对纳米线电学性质的调控。通过这个练习,你将亲手计算当一根一维量子线被拉伸或压缩时,其费米能量 EFE_FEF​ 的变化,从而直观地理解量子限域效应对电子能态的关键影响。

问题​: 一位材料科学家正在研究单壁碳纳米管的电子特性,在本题中,该碳纳米管可被建模为一维导线。碳纳米管内的导电电子表现为被限制在有效长度为 LLL 的空间内的自由电子气。该碳纳米管最初含有数量固定为 NNN 的无相互作用的电子。在一个实验中,该碳纳米管受到均匀的轴向应变,使其长度变为新值 L′=αLL' = \alpha LL′=αL。无量纲因子 α\alphaα 代表碳纳米管的拉伸或压缩,且在此过程中导电电子数 NNN 保持守恒。

设 EFE_FEF​ 为原始未应变碳纳米管的费米能,EF′E_F'EF′​ 为应变后碳纳米管的费米能。假设电子数 NNN 很大且为偶数。求出比值 EF′EF\frac{E_F'}{E_F}EF​EF′​​。答案需用含 α\alphaα 的符号表达式表示。电子质量为 mem_eme​,普朗克常数为 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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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 2

即使在绝对零度,由于泡利不相容原理,自由电子气体也拥有巨大的动能,这一现象与经典气体完全不同。这个练习 将引导你量化这一纯粹的量子效应。你将计算一维费米气体在绝对零度下的总能量 U0U_0U0​,并将其与一个处于等效“费米温度” TFT_FTF​ 的经典气体的总能量进行比较,从而深刻揭示量子统计带来的巨大差异。

问题​: 考虑一个长金属纳米线中传导电子的简化模型。该纳米线长度为 LLL,包含 NNN 个自由电子,这些电子被限制只能沿着线的长度方向运动。该系统可以被建模为一维自由电子气。设 U0U_0U0​ 表示该气体在绝对零度(T=0T=0T=0)下的总动能。

另外,考虑一个同样由 NNN 个粒子组成的假想一维经典理想气体,每个粒子的质量为 mem_eme​,被限制在相同的长度 LLL 内。设 UclassicalU_{\text{classical}}Uclassical​ 为当该经典气体的温度被设定为原始电子气的费米温度 TFT_FTF​ 时的总动能。费米温度由关系式 EF=kBTFE_F = k_B T_FEF​=kB​TF​ 定义,其中 EFE_FEF​ 是费米能,kBk_BkB​ 是玻尔兹曼常数。

假设电子数 NNN 非常大,确定精确的无量纲比值 U0Uclassical\frac{U_0}{U_{\text{classical}}}Uclassical​U0​​。你的推导应将能级视为准连续谱。所有必要的物理常数都用其标准符号表示(例如,电子质量 mem_eme​,约化普朗克常数 ℏ\hbar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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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 3

泡利不相容原理的本质体现在多电子波函数的反对称性上,这导致了电子之间一种奇特的“关联”行为,即所谓的“交换关联”。这个练习 让你超越能级填充的图像,直接“触摸”双电子系统的波函数。通过计算在特定自旋状态下两个电子同时出现在某个区域的概率,你将亲眼见证泡利原理是如何在空间上“排斥”电子,留下其独特的“空间足迹”的。

问题​: 考虑一个简化的、由两个无相互作用的电子组成的一维模型系统。这些电子被限制在长度为 LLL 的一维无限深势阱中,势阱范围为 x=0x=0x=0 到 x=Lx=Lx=L。在势阱内部势能为零,外部为无穷大。该势阱的归一化单粒子能量本征态为 ψn(x)=2Lsin⁡(nπxL)\psi_n(x) = \sqrt{\frac{2}{L}} \sin\left(\frac{n\pi x}{L}\right)ψn​(x)=L2​​sin(Lnπx​),其中 nnn 为正整数。

我们关心的是这个双电子系统的第一激发态。该状态对应于总自旋为 S=1S=1S=1(三重态)的最低能量构型。由于电子的费米子性质,它们的空间坐标变得相互关联。

计算同时在势阱的左半部分(即在由 0<x1<L/20 < x_1 < L/20<x1​<L/2 和 0<x2<L/20 < x_2 < L/20<x2​<L/2 定义的区域内)找到这两个电子的概率。请用一个包含 π\piπ 的精确解析表达式来表示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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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传导的德鲁德模型
自由电子模型的假设